一九三一年七月初,我团正在福建建宁地区进行扩大 苏区和发动群众工作。这天,突然接到上级命令,命令我团跟随红军主力部队从建宁出发,经宁化、长汀、瑞金、于都,绕道千里,于七月下旬回到赣南革命根据地之西 部——兴国县集中。
原来,国民党反动派对中央苏区的第一、二次反革命 “围剿”遭到惨败后,蒋介石又调集了三十万军队,亲自出 马担任“围剿”总司令,分兵三路,采取“长驱直入,分进合 击”的战法,气势汹汹地发动了第三次反革命“围剿”。
当时,红军刚刚结束了第二次反“围剿”的连续苦战, 尚未得到休整和补充,兵力只有三万人左右,又分布在闽 西,远离老根据地。
面对着装备优良的三十万敌军的进 攻,众寡悬殊,毛泽东同志和朱德同志英明指挥,为我军规 定了“避敌主力、打其虚弱”的方针,决定采取“磨盘战术”, 首先绕入敌后,捣其后路,甩敌主力于赣南,置其无用武 之地,尔后牵制他们转回来,将其拖垮,再选可打者消灭 之。
这是一次大规模的战略行动,也是一次艰苦的行军。 从闽西地区出发,绕过整个苏区南部,到赣南的瑞金、兴 国,全程约一千多里,又多是崎岖绵亘的山区,行军中的困难是可想而知的。
我团接到上级命令后,当天上午就整装出发了。
部队沿着一条狭窄的山间小路行进,只见眼前峰峦起 伏,丛林莽莽,小路就着山势,蜿蜒曲折, 一会儿向上, 一会儿向下,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又向右,穿过枝叶茂密的 树林,攀上长满荆棘和野花的山峦,消失在茫茫的云雾里。
正是七月盛夏季节,战士们背负着枪支弹药和全部行装,在 赤日炎炎下行军, 一个个汗流浃背。脚下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烙脚,穿着草鞋的脚一落下去,烫得生疼。
这还不 算,困难的还是粮食。当时正青黄不接,早稻还没有收割, 沿途又很少有村庄,偶尔走过几个村庄,大多只有几户穷 苦人家,本来吃的就困难,拿不出粮食来支援红军。有时 粮食供不上,部队只好喝点稀饭充饥。
这天,行军路过一个小村庄,部队又断粮了。时近傍 晚,战士们还没吃到晚饭,各连司务长和炊事班的人员到 处找米下锅,急得团团转。可是在这么个只有几户人家的 小村庄,有钱也难买到吃的,怎么办呢?
团政委史友生同志拖着疲惫的身子到各连看了看,回 来对我说:“团长,各连都没搞到吃的,接连几天行军,战 士们够劳累的,总不能让大伙饿肚子,明天一早还要出发 呢。我想来想去,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
我忙问:“老史,你还有什么好办法?”
他沉思了好一会,才说:“把你骑的那匹骡子杀了。”
什么?亏你想得出!
我骑的那匹大灰骡子,是在一次战斗中缴获的,它身高体大,细腿龟臀,耳似削竹,蹄似 饭钵,走起路来,四蹄轻健,平稳自如,在坎坷不平的崇山峻 岭上行走也如履平川。它伴随着我行军作战,有时驮病号伤员,有时也给炊事班驮驮给养,可说是形影不离。
有人 说,牲口也通人性。 一次夜间行军,走山路,又窄又险, 这匹骡子一个滑蹄,滚到了山沟里。由于夜色黑暗看不清, 不知道山沟有多深,我还以为它也许“牺牲”了呢,谁知 它竟在沟底嘶叫起来。于是,我又把它找到了。
从此,它 仿佛对我更有了感情,从来不发脾气。如今要把它杀掉吃 肉,我怎么舍得呢?
史友生同志见我不吭声,又说:“我只是有这么个想法, 你再考虑考虑,如果不同意就算了,我再到各连看看去。”
他前脚走,我后脚也跟着来到各连转着看了看。只见 战士们一个个疲惫不堪的坐在地上,干部和党员给这个脚 上挑血泡,给那个身上整行装,忙个不停。部队由于粮食不 足,病员一天天增加了,中暑的,发疟疾的,拉痢疾的, 这个没好,那个又病倒了。
可是,即使这样,为了胜利, 大家都自觉地忍受着一切困难和艰苦,没有人说一句怨言, 没有人掉队,这是多好的战士啊!面对这些坚强可爱的战 士,我还有什么舍不得呢?
想到这里,我大步回到团部,把大灰骡子牵出来,交 给了团部副官,叮嘱他:“让它服从革命利益吧,肉分给各 连,按人均摊 …… ”
七月下旬,红军经过半个多月行军,千里回师兴国, 主力部队于兴国高兴圩集结。
一天后,除留部分红军和地 方武装伪装主力诱敌西进外,红军主力部队迅即从高兴圩 出发,连夜穿过敌军结合部之间四十华里的空隙地带,向 敌后方联络线之莲塘、良村、黄陂一线突进。
莲塘之敌,是上官云相第四十三师的郭化若旅。这支 北方部队,刚从河南开拔来,装备比较精良,有马拉的大炮,但对南方生活,士兵多数过不惯,部队也不惯于山地作战,更不惯夜战。
八月六日凌晨,我们团按照军团部指令,迂回到莲塘 西面的山上,配合红一师攻占敌人把守的对面山头阵地。
拂晓后,部队发起总攻,英勇的红军战士冒着敌人的 地面炮火和天上飞机轰炸扫射,利用树林、岩石、沟坎作 掩护,从山下往山上发起猛烈攻击。红一师师长李实行挥 着驳壳枪,带头冲锋陷阵。
红军战士们边打边喊:“活捉上官云相!”“白军兄弟们,穷人不打穷人!”“缴枪有赏!”……
但是,敌人占据山头,凭着工事和优良的武器装备,用 猛烈的炮火和密集的枪弹,把进攻的红军队伍阻挡在半山 坡上,敌我双方形成对峙。
李实行师长在冲锋时,被敌人 一颗子弹打断了右腿,血流不止,战士们用担架把他抬下 来,他已经昏迷不醒,但仍在昏迷中大喊:“同志们冲啊! 快冲上山去 …… ”
我团要迂回登上的山头,无敌人防守,离对面山头 上的敌人中间隔一道峡谷,相距约有三四百米。战斗打响 后,我团跑步往山头急奔。爬到半山坡上,突然发现一支 行进的红军队伍,追上一问,才知道是红四军掉队的一个 团,团长姓吴,原是彭德怀同志的一名副官,跟我熟悉。
我问他:“你们团要到哪里去?”
吴团长又焦急又生气地说:“咳,甭提啦!昨晚夜行军, 向导带错了路,全团掉了队,你说晦气不晦气?天天想打仗, 现在有仗打了却又碰上这样的窝囊事。我们红四军的任务 是攻打正面之敌,可绕过这座山去还有二十多里,等我们 赶到,怕‘骨头’都没得啃了!”
我灵机一动,说:“吴团长,我倒有个主意,保你有仗打!”
吴团长急切地问:“啥主意你快说?”
我说:“按照战场规定,凡掉队的部队,遇到友邻部 队,应归友邻部队指挥。现在你团归我指挥,随同我团奔 上这座山头,配合红一师消灭对面山头之敌!”
吴团长倒也痛快,把手一挥,说:“行咧,只要有仗 打,我这个团长就是不当了,也没得话说。”
我们两个团迅速奔上了山头, 一看,对面山头的敌人 尽收眼底。我们两个团有八挺重机关枪,我命令全部架设 在山脊上,对准敌人猛烈射击。
八挺重机关枪齐声怒吼, 密集的子弹象一阵狂暴的飓风,飞向敌阵。顿时,敌人阵 地大乱,死的死,伤的伤,躲的躲,逃的逃,红一师乘势 迅速发起进攻,一举攻占了山头,敌人纷纷溃逃到红一师与我团之间的两山峡谷中,成了瓮中之鳖。
我和吴团长见时机已到,指挥两个团冲下山去,红一 师也从山上压下来,敌人被两面夹攻,腹背受击,首尾难 顾,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纷纷举手缴枪投降。刹那间,山沟里满是乱哄哄的俘虏兵。敌人丢弃的骡马、大炮、枪 支,还有军需、卫生物资,遍地皆是。
莲塘一仗,是第三次反“围剿”打响的第一仗,红军首 战告捷,全歼敌上官云相师两个团和一个特务营。
战斗胜 利结束后,红军乘胜东进,直逼良村,七日下午在良村歼 敌两个团。接着又经过三天急行军,赶到宁都黄陂,于十 一日歼灭敌毛炳文师四个团。
八月十六日,罗炳辉同志率红十二军伪装主力,佯攻 东北方向,迷惑敌人。红军主力则转而向西,在敌军之间 一个二十里间隙的大山中偷越过去,到兴国的白石、枫边、良村一带隐蔽集结,进行休整,等敌人发觉调头西进时, 我红军已休整半个月了。就这样,敌人被红军牵着鼻子转, 弄得“肥的拖瘦,瘦的拖死”,只好下令退却。
九月初,红军在白露召开了军、团长干部会议,发出 了向高兴圩、老营盘之敌进攻的命令。
这天清早,我带领全团出发,以急行军的速度,穿过 垣太,越过一条小河,插到高兴圩南面,攻击高兴圩南面 山上的敌人。
高兴圩之敌是蒋鼎文独立第九旅,装备精良,头戴钢 盔,配有自动火炮,轻机枪全是德国造白朗宁式。还有二 十响的驳壳枪,又占领了有利地形,给我们的进攻带来很 大困难。
上午十点多钟,战斗打响了。彭德怀同志拿着望远镜, 站在山上观察指挥,红三军团一师、三师、四师展开强攻, 敌人的轻重机枪象泼水一样打下来,子弹暴雨般袭来。
我 红军部队冒着敌人疯狂的弹雨,顽强战斗,奋勇冲锋。敌 我双方从远距离射击,到近距离对射,接着就是短兵拼刺, 阵地上烟尘滚滚,刀光闪闪, 一片喊杀之声撼天动地。
经 过六七次轮番冲锋,红军终于攻占了高兴圩西面、南面的 高山阵地,敌人死伤无数。我们的伤亡也很大。
下午三点多钟,敌五十二师韩德勤部约一个团过来增 援,在高兴圩南面一条河上架了几挺机关枪,封锁木桥, 企图堵住红军进攻的道路。师部命令我团攻占木桥,打通 道路。
杀声震耳,枪声阵阵,高兴圩四周,敌我双方激烈地 争夺阵地战,达到白热化的程度。
我匍匐接近木桥边观察 地形,眼前横亘着的一条河有十多米宽,昨天下了场大雨,山洪从上游倾泻下来,溢满了河沟,浑浊的水流奔腾不息。 要想突过河去,别无通路,只有从这小木桥上通过。但 是,红军桥头方向没有可利用的地形,敌军架设在对岸桥 头的机枪像疯狗一样狂吠不止,小木桥只有一米多宽,如 要强攻,所付出的代价是可想而知的。
我把攻打桥头的任务交给一连和二连,两个连队约有 三百多人,分为两个梯队,由我直接指挥。
时间不容迟缓, 一连、二连接近桥头,在机枪掩护 下,连长、指导员带领战士们轮番发起冲锋。顿时,机枪、 步枪的射击声,响如炒豆,手榴弹呼呼地甩向对岸,炸起 阵阵尘土和水柱。
红军战士犹如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冲 向木桥,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冲上来,经过约二十多分 钟的浴血奋战,终于抢占了木桥。紧接着,红军一队队 跑步过桥, 一举冲上了敌人扼守的山头,占据了有利地 势。
红军占领山头后,我团撤到山坡上休息。我让各连迅 速清点了人数,各连都有很大伤亡,独不见一连和二连的干部来报告人数。
我派一名参谋去清点,不大一会,这位参谋回来了。他心情十分沉重地向我报告:“一连、二连两 个连队的干部全部牺牲了,两连只剩了十七名战士,都带了伤…… ”
我一听,脑袋“轰”的一声像被炸开了,难道这是真的?
一座小小的木桥,竟倒下了我们近三百名红军战士的 血肉之躯?
我忙跑步去看两个连队幸存下来的战士。
十七名战士聚拢在林中的一片草地上,他们都负了 伤,几名重伤员躺在地上,几名轻伤员在给他们一口一口 地喂水。经过一场浴血激战,他们一个个满脸灰尘,衣服被弹火烧成一个个洞,但精神却依然十分饱满,枪支和行 装有条不紊地放置在身边,随时准备着投入新的战斗。
呵,这是一支多么坚强的军队!
多么高度自觉而又具 有牺牲精神的战士啊!
他们懂得为谁扛枪,为谁打仗,为 谁流血牺牲。为了革命的胜利,为了受苦人翻身得解放, 只要一声令下,哪怕是赴汤蹈火,他们也无所畏惧地冲上 前,个个都表现了死而无憾的伟大献身精神!
我是个在战场上滚爬过来的人,也见到过那些与我朝 夕与共的战友,忽然间倒在眼前,连话也来不及说一声, 就英勇牺牲了。
我懂得,战争是残酷的,在敌我刀兵相见 的战场上,死神随时都会降临到每一个人的头上,不管是 正义的一方还是非正义的一方。
因此,我并不是一个感情 脆弱的人,打仗,我从来没哭过鼻子。但是,这次, 一下 子牺牲了几百名这么好的红军战士,还有两个连队的干部, 我这个当团长的怎能不痛心?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转身走到树林边上,蹲在地上,失声哭起来 ……
这是多好的两个连队啊!
两个连长会带兵,会打仗。 不久前攻打建宁县城的时候, 一连和二连紧密配合,攻如 猛虎,仗打得多漂亮!
当时,建宁守敌刘和鼎一个团,扼守在城南的山上, 山上挖了一人多深的工事,很难突破。师长龙云同志给我下了死命令,让我带领全团攻占山头,说:“攻不下就枪 毙你!”
接受任务后,我带领一连和二连从中间突破,打开缺 口,政委史友生同志率领后续部队跟进。
战斗打响后,两个连队的指战员交替掩护冲锋,汇成 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冲过树林,爬上山坡,攀越悬崖,硬是从敌人防守工事中段突破一个缺口。冲进敌工事 后,一连往左,二连往右,边打边往两边发展,后续部队 紧紧跟上, 一举攻占了山头。
我们攻占了山头还立足未稳,刘和鼎另外的两个团, 从西面一条河上渡河过来,集合在一起,乱哄哄一片,准 备对山头阵地实施反扑。
我把一连、二连两个连长召集在 一起,命令他们:“趁山下敌人集合之机,你们两个连队迅 速出击,把敌人冲垮!”
正在这时,师长来了命令,让我团坚守阵地,不要出 击,等待敌人反扑。
我一听,火了,说:“师长不懂打仗,这么好的战机不让出击,还等敌人来打我们?”
我对两个连长说:“不管师长的,斧头打凿子,凿子钻木头, 一级盯一级,师长要 枪毙就枪毙我,你们听我指挥,给我冲!”
两个连勇猛地冲下山去,敌人没料到红军会冲下山 来,猝不及防,纷纷掉头渡河逃跑。河上只有一座浮桥,你争我抢,成群的敌人掉进河里,河水很深,不会浮水的 多数被淹死,河里的死尸 一排排浮起来,大约有几百具……
就是这么两个英雄的连队,却在这次战斗中遭受这么 大的损失,尽管打仗免不了流血牺牲,但这个损失对于我 们团实在是太惨重了!
当我正为两个英雄连队的牺牲而无限痛心时,忽然有 人用马鞭轻轻敲了敲我的头,把我惊醒过来。
抬头一看, 只见师政委时洪钟站在我的面前。他见我低头哭鼻子,顿时神色严峻地说:“你这个团长,熊啦?没出息。这会影 响到战士们的情绪。”
我迅速擦干眼泪,说:“政委,我们团牺牲太大了。”
时政委默然了一会,也十分沉痛地说:“是呵,这是一 场血战,各团都有不同程度的伤亡,但这可以看出我们红 军战士个个都是好样的。”
他抬起头,继续坚定地说:“这 些为革命牺牲的烈士,将来人民永远会牢记着他们。现在, 不是哭鼻子的时候,敌人很快还会重新组织疯狂反扑,要 做好迎击的准备。”
说完他望着我又问:“你们团还有多少部 队?”
我说:“还有三个建制连的兵力。”
时政委命令道:“迅速组织部队,守住这一带山头阵地, 不让敌人上来!”
“是!”我坚定地回答。
时政委翻身跨上战马,扬了扬马鞭,往一团防守阵地 疾驶而去。
战争真是瞬息万变,各种预想不到的事情随时都会发生。
谁会料到,时政委离开我团阵地不到二十分钟,竟会 与我们永别!
他在指挥部队痛击敌人反扑时,胸部负了重 伤,战士们把他用担架抬到山坡上,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 了句:“……不要管我,上去……守住阵地……”就牺牲 了。
敌人组织了几次反扑,但在英勇顽强的红军面前,始 终未能夺回失去的阵地。
高兴圩战斗,是第三次反“围剿”期间经历的最激烈的 一次战斗。
战斗从上午十点打起, 一直到晚上十点结束, 红军全歼蒋鼎文独立第九旅,打死敌人四千余人,俘虏敌 人二千余人。红军也付出了比较大的代价,牺牲了三千余 人。
九月十五日,红军从高兴圩、老营盘出发追歼逃敌, 在方石岭, 一举歼灭韩德勤五十二师,俘敌五千。
至此, 中央红军和革命根据地人民历时四十余天,共歼敌三万余 人,胜利地粉碎了蒋介石发动的第三次反革命“围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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