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敏被捕后,被关押在南昌行营的军法处看守所。该看守所分为普通号和优待号,顾名思义,优待号的条件相对较好。起初,方志敏被关在普通号,那时他就萌生了写作的想法。与他同处一室的是红十军的师长王如痴,王如痴同样是一位少年英雄,不幸的是他最终与方志敏一同壮烈殉难,牺牲时年仅33岁。王如痴曾劝方志敏:“你别白费力气了,即便写出来也送不出去,这些东西留下来,反而会成为敌人的把柄,何必写呢?” 方志敏觉得此话有理,便暂时放下了笔。他在《我从事革命斗争的略述》中也提到,受王如痴这番话的影响,自己十几天没有动笔,此前写好的万余字稿子也全部销毁。
然而,转机出现在2月。方志敏从普通号被转移到优待号,原因是军法处企图劝降他。《我从事革命斗争的略述》中记载:“以我与刘王在一处,不便向我劝降,于是将我移到所谓优待室内居住。” 负责劝降方志敏的,是优待号里的另一位狱友胡逸民。胡逸民是老同盟会成员,入狱前担任国民党中央监狱长,这并非他首次入狱。1927年他曾入狱一次,此次入狱是因为与杨虎城产生矛盾,蒋介石为安抚杨虎城,将他投入监狱。由于大家都知道胡逸民早晚会出狱并继续当官,所以对他格外优待,甚至他的姨太太向影心都能进入牢房陪伴他。向影心与戴笠关系密切,后来她嫁给了毛人凤。
胡逸民本是来劝降方志敏的,可在交谈过程中,他被方志敏一身正气所折服,反而被方志敏策反,二人成为了挚友。1981年,在方志敏牺牲46年后,90岁高龄的胡逸民从香港返回内地,没有先回故乡,而是专程前往江西省梅岭,登上157级台阶,在方志敏墓前痛哭流涕,口中念叨着:“志敏,你的重托,我完成了。”
两人成为朋友后,方志敏试探性地请胡逸民帮忙给夫人送信,这封信便是写给党中央的信。但新的问题出现了,方志敏不知道上海地下党的通讯地址,即便知道,地下党也难以信任送信之人,且信件一旦落入敌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于是,方志敏决定写两封信,让胡逸民的妻子向影心分别送给鲁迅和宋庆龄,他相信这二人一定有办法将信转交给党中央。这两封信采用了我党的密文书写手段用米汤书写,待纸张晾干后字迹消失,只有用碘酒涂抹,字迹才会显现。为防止弄混,方志敏还给信件做了特殊标记,给宋庆龄的信在右上、右下各点一个点,给鲁迅的信在右上点两个点。
据当事人胡风回忆,鲁迅收到信时,看到的是一张白纸,疑惑不解的他找来冯雪峰,用碘酒擦拭后,显现出两封信,一封是给党中央的,另一封是给鲁迅本人的。第一封信成功送出后,方志敏准备再次送信,这次要送的是《我从事革命斗争的略述》,这篇长达6万多字的文稿,记录了赣东北根据地的建设全过程,是方志敏最为看重的作品。然而,此次送信却石沉大海。
眼看通过向影心送信的方式行不通,方志敏将目光投向了国民党监狱的文书高家骏。凭借自身的人格魅力,方志敏成功策反了高家骏。随后,方志敏又写下《可爱的中国》《在狱中致全体同胞书》《我们临死以前的话》等3万多字的文稿。由于高家骏无法亲自出监狱送信,便拜托女友程全昭帮忙,并给了她20块钱路费。程全昭是一名进步女青年教师,她欣然应允,随即前往上海。为保证安全,她化名李珍,住在德国人开办、位于租界内的宝隆医院。
按照方志敏的要求,她需将文稿交给宋庆龄、鲁迅、周建人和黄炎培四人,若见不到本人,就留下信件和名片,等待对方到医院联系。但程全昭前往送信后便失去了音讯。无奈之下,方志敏只能让高家骏亲自去送,然而在高家骏送信途中,方志敏被敌人处决。敌人发现监狱中竟有人能写东西,怀疑到高家骏身上。高家骏抵达上海后被特务盯上,关于这批文稿的去向,一种说法是旅馆失火被烧毁,另一种更可信的说法是,高家骏为自保将文稿焚毁。
此时,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胡逸民身上。方志敏请胡逸民将剩余文稿送出,并写了一封介绍信,信中写道:“为防备敌人突然将我处决,故我将你的介绍信提前写好,由你答应交稿于中央,请中央派人来与你接洽。”这封没有署名的信,后来被称为“遗信”。胡逸民信守承诺,一年后将文稿亲自送到上海,辗转交给中共地下党。
值得一提的是,有两件事是方志敏生前并不知晓的。其一,他最为看重的《我从事革命斗争的略述》,于1939年6月在重庆的旧书市场被发现。当时,《新华日报》的记者薛子正和刘光在旧书市场看到一包手稿,经辨认正是该文稿。书摊老板开价500银元,记者意识到事情重大,立即请示《新华日报》总经理,总经理又上报给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主任叶剑英。
叶剑英指示要不惜一切代价收回,最终记者以370大洋购回。叶剑英看完后,感慨赋诗:“血染东南半壁江,忍将奇迹作奇功。文山去后南朝月,又照秦淮一叶枫。” 其二,程全昭送的那部分资料最终被我党收到。程全昭没能见到要找的人,留下信件后,当晚,在周建人书店办事的胡子婴看到信件,意识到其重要性,便冒险与程全昭见面。因害怕暴露身份,胡子婴谎称姓宋,程全昭误以为她是宋庆龄,便将书稿交出。胡子婴拿到书稿后,让程全昭赶紧离开,程全昭因弄丢路费无法返回南昌,只好先回杭州老家,向父母说明情况后,被父亲软禁,导致无法回去复命,她与高家骏的感情也因此无疾而终。
方志敏之所以在狱中能够写作,这得益于他策反的第三个人,看守所所长凌凤梧。凌凤梧原本负责劝降方志敏,却在过程中被方志敏的精神所打动。他多次向上级请求为方志敏更换较轻的脚镣,未获批准后,便私下偷偷更换,还为方志敏购置蚊帐、纸笔等物品。后来凌凤梧请假回家,就在这段时间,方志敏被执行枪决。凌凤梧返回后,因与方志敏关系密切被撤职。为隐藏文稿,方志敏在高家骏的帮助下,用小钢锯条在青砖墙上锯出一个洞,每次写完就将文稿藏入其中,再用草纸糊好,巧妙地骗过了狱警的检查。
方志敏的这些文稿意义非凡,详细记录了红军早期的军事策略、根据地建设以及国民党监狱的黑幕,为研究土地革命时期的政治、军事和社会状况提供了珍贵史料。文稿中对中国农村社会矛盾、武装斗争与群众动员的思考,为中国共产党探索“农村包围城市” 的革命道路提供了实践依据。《可爱的中国》饱含家国情怀,描绘了对未来中国的美好憧憬;《清贫》中“清贫,洁白朴素的生活,正是我们革命者能够战胜许多困难的地方”,更是成为了激励无数人的宣言。在敌人的死牢之中,方志敏先后策反3 名敌人为革命事业服务,其高尚的道德品质和强大的人格魅力令人敬仰。
用方志敏《可爱的中国》中的一句话作为结尾:“我想,欲求中国民族的独立解放,绝不是哀告、跪求、哭泣所能济事,而是唤起全国民众起来斗争,用武装力量去战胜帝国主义进行神圣的民族革命斗争,将他们打出中国去,这才是中国的唯一出路,也是我们救母亲的唯一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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