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雨总是来得悄无声息。天刚蒙蒙亮,杨柳村就被一层薄雾笼罩着,青石板路上泛着湿润的光泽。周文轩推开雕花木窗,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远处传来鸡鸣声,此起彼伏,唤醒了沉睡的村庄。

"相公,该用早膳了。"柳如烟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走进书房,发髻上只簪了一支木钗,却衬得她肤若凝脂。她放下粥碗时,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上面戴着一只古朴的银镯子——那是周家祖传的物件。

周文轩放下手中的《论语》,温声道:"辛苦娘子了。今日私塾要讲《孟子》,我得早些去准备。"他今年二十有八,在村里开了间私塾,虽然束脩不多,但足够维持家用。

柳如烟替他整理好衣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今日是集市,我想去买些丝线。上次绣的牡丹还差几针,总觉得颜色不够鲜亮。"

"去吧,早些回来。"周文轩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若看见新鲜的果子,也买些回来。"

柳如烟却没立即去拿钱,而是犹豫道:"我...我想买城里新出的那种胭脂,听说叫'醉芙蓉'..."

周文轩眉头微蹙:"咱们庄户人家,用那些做什么?"见妻子低头不语,他又放缓语气,"娘子天生丽质,何须那些俗物点缀?"

柳如烟勉强笑了笑,没再坚持,但眼底闪过一丝失落。这个细微的表情没能逃过周文轩的眼睛,他心中暗叹,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院子里。柳如烟坐在槐树下绣花,针线在她手中灵活地穿梭。她绣的是一对戏水鸳鸯,已经完成了大半,栩栩如生。

"卖杂货喽——上好的丝线、胭脂、首饰——"

门外传来洪亮的吆喝声。柳如烟手中针线一顿,这声音她从未在村里听过。出于好奇,她放下绣绷,走到院门口张望。

一个身着靛蓝色短打的年轻货郎正推着独轮车在村道上行走。他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俊朗,一双眼睛格外有神。车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位大嫂,可要看看新鲜玩意儿?"货郎看见柳如烟,眼睛一亮,立即停下车子,"刚从苏州进的货,保证您没见过。"

柳如烟本想拒绝,目光却被车上一盒五彩丝线吸引住了。那颜色比她平日用的鲜艳许多,正适合绣鸳鸯的羽毛。

货郎察言观色,立即取出丝线:"大嫂好眼力,这是苏州最新的'七彩绣线',城里的小姐们都抢着要呢!"

"多少钱?"柳如烟忍不住问道。

"不贵不贵,只要二十文。"货郎笑道,"看大嫂这般貌美,十八文就卖给您了。"

柳如烟犹豫了一下,回屋取了钱。货郎接过铜钱时,手指似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掌心,让她心头一跳。

"在下赵三郎,走南闯北做些小买卖。"货郎自来熟地介绍道,"不知大嫂怎么称呼?"

"我...我夫家姓周。"柳如烟低声道,脸上有些发热。

"原来是周家娘子。"赵三郎从车上取出一支镀银的簪子,"这支簪子最配娘子的气质,若是喜欢,下次来给您带更好的。"

柳如烟连忙摆手:"不用了..."但眼睛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支精致的簪子。

赵三郎也不勉强,笑着收起簪子:"那我十日后再来,给娘子带些苏州新出的花样。"说完,推着车子继续吆喝着往村里走去。

柳如烟站在门口,望着货郎远去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波澜。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七彩丝线,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就像这丝线一样,终于有了些不一样的色彩。

接下来的日子里,赵三郎果然每隔十日就来杨柳村一次。每次都会在柳如烟家门口多停留一会儿,给她带些新鲜玩意儿——有时是一盒胭脂,有时是一方绣帕,还有一次甚至带来了一面精巧的铜镜。

柳如烟从一开始的推拒,到后来的期待,心境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赵三郎见多识广,总能给她讲些新鲜事——城里最时兴的发髻样式,戏班子新排的剧目,甚至还有海外番邦的奇闻异事。这些都是在书本里读不到的,让柳如烟听得入了迷。

"周娘子,你这样的美人儿,若是在城里,不知有多少公子哥儿争着献殷勤呢!"一次,赵三郎半开玩笑地说。

柳如烟红了脸:"赵大哥莫要胡说..."

"我可没胡说。"赵三郎压低声音,"城里的贵妇人哪个不是绫罗绸缎、珠光宝气?像周娘子这样的姿色,配那些才叫相得益彰。"

这番话像一粒种子,悄悄落在柳如烟心里。当晚,她对着铜镜试用了赵三郎送的胭脂,镜中的自己果然明艳了许多。但想到丈夫不喜这些,她又赶紧擦掉了。

周文轩近来忙于准备童生试,常常在私塾留到很晚。这日回家,见妻子正在灯下绣花,神情却有些恍惚。

"娘子在想什么?"周文轩问道。

柳如烟回过神来:"没...没什么,只是在想这花样该怎么绣才好。"

周文轩拿起绣绷看了看,是一对比翼鸟,绣工精致,但配色却与往常不同,鲜艳了许多。"这丝线是新买的?"

"嗯...集市上看到的,觉得新鲜就买了。"柳如烟低头道,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周文轩点点头,没再多问。夜里,他躺在床上,想起妻子近来种种反常——新添的首饰、时常走神的样子、还有那盒藏在妆奁深处的胭脂。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转眼到了端午,村里要赛龙舟。周文轩作为村里少有的读书人,被推举为裁判,一大早就去了河边。

柳如烟本也要去看赛龙舟,临出门时却看见赵三郎在院门外向她招手。她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便悄悄走了过去。

"周娘子,今日我带了个好东西给你。"赵三郎神秘兮兮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袱,"苏州最新的绣花鞋,城里的小姐们都穿这种。"

柳如烟打开一看,是一双做工精致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栩栩如生的蝴蝶,鞋尖还缀着小小的珍珠。她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鞋子,忍不住用手轻轻抚摸。

"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有什么不能要的?"赵三郎笑道,"这鞋就像为周娘子量身定做的一般。你若穿去城里,保管让那些千金小姐都黯然失色。"

柳如烟咬着嘴唇,内心挣扎。她知道收下这礼物不妥,却又实在喜欢这双鞋。

"这样吧,"赵三郎看出她的犹豫,"你先试试,若合脚就留下,不合脚我再拿回去。"

柳如烟终于抵挡不住诱惑,坐在路边的石凳上试穿起来。鞋子不大不小,刚好合脚,仿佛真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真好看!"赵三郎赞叹道,"周娘子,明日未时,我在村外小树林等你,再给你带些新鲜玩意儿,可好?"

柳如烟心头一跳,知道这样私下相约不妥,但看着脚上漂亮的绣花鞋,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柳如烟没想到,这次私会会成为她人生的转折点。

那天她从树林回来,心里既兴奋又忐忑。赵三郎不仅送了她一条绣着并蒂莲的手帕,还约她五日后在县城相见,说要带她去听戏。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光是想象就让她心跳加速。

她小心翼翼地藏好手帕,却不知自己的绣花鞋上沾了林间的泥土。更不巧的是,周文轩因为赛龙舟提前结束,正好回家撞见她慌慌张张藏东西的样子。

"娘子去哪了?"周文轩疑惑地问,目光落在她沾了泥的鞋子上,"这鞋子..."

柳如烟心头一紧:"我...我去河边看龙舟了,新买的鞋子..."

周文轩皱眉:"河边都是沙石地,怎会沾上这样的泥土?"他忽然注意到妻子发髻上多了一支陌生的银簪,"这簪子又是哪来的?"

柳如烟脸色煞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周文轩心中疑云大起,径直走向衣柜,翻出了那双藏在深处的绣花鞋。

"这是苏州最新的'蝶恋花'样式,咱们这小地方的集市怎会有卖?"周文轩声音发冷,"娘子,你到底去哪了?"

在丈夫严厉的目光下,柳如烟终于崩溃大哭,承认了与赵三郎的往来。但她坚称二人只是说说话,绝无越矩之事。

周文轩气得浑身发抖,当即要去找赵三郎算账。柳如烟死死拉住他:"你若闹大了,我的名声就毁了!你忍心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周文轩头上。是啊,事情闹开,最受伤的还是妻子。他强压怒火,摔门而出,在村口的酒馆喝到半夜才回家。

第二天,周文轩没有去私塾,而是暗中跟踪赵三郎。只见赵三郎离开杨柳村后,径直去了邻村,在一户人家的后院墙外学布谷鸟叫。不一会儿,一个年轻妇人鬼鬼祟祟地出来,两人有说有笑,那妇人手上赫然戴着赵三郎曾经给柳如烟看过的一对银镯子。

周文轩恍然大悟——这赵三郎根本是个专门勾引良家妇女的骗子!他悄悄跟在后面,又见赵三郎去了第三个村子,用同样的手段给一位姑娘送绣帕。

傍晚,周文轩回到家,将所见所闻告诉了柳如烟。谁知柳如烟竟不信:"你定是看错了人!赵大哥不是那种人!"

周文轩气得发抖:"好!你若不信,明日自己去看!"

柳如烟将信将疑,次日假装回娘家,实则跟踪赵三郎。她藏在树后,亲眼看见赵三郎与邻村妇人调笑,还听见他对同伴炫耀:"这些乡下妇人最好骗,送点小玩意儿就晕头转向,等玩腻了再甩掉...那个柳如烟,再过些时日就能得手了..."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柳如烟这才明白自己被人当成了笑话。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跪在周文轩面前痛哭流涕。

周文轩长叹一声:"你可知我为何生气?不是因为你收了别人东西,而是怕你被人欺骗,毁了一生啊!"

柳如烟悔恨交加,取出赵三郎送的所有物件,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她哽咽道:"相公,我错了...我只是一时糊涂,羡慕城里的繁华..."

周文轩见她真心悔改,也不再多言,只道:"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何必羡慕旁人?你若想去城里看看,等童生试结束,我带你去便是。"

从此,柳如烟收了心思,专心相夫教子。她把对外面世界的向往都绣进了作品里,周文轩则把她的绣品带到县城售卖,竟大受欢迎。渐渐地,"杨柳村周娘子的绣品"在县城有了名气,连知府夫人都慕名来求。

再说那赵三郎,发现柳如烟不再见他后,很快转移了目标。但他运气不好,勾搭上一位乡绅的爱妾,被乡绅发现,打断了一条腿,再也不能走街串巷了。后来有人在县城看见他瘸着腿乞讨,早已没了往日的风流倜傥。

三年后,周文轩中了举人,在县衙当了师爷。柳如烟的绣品更是名声在外,开了间绣坊,收了几个徒弟。有人问周文轩:"尊夫人这般才貌,你就不怕她再有二心?"

周文轩笑道:"经历过风雨,才知谁才是真正对自己好的人。"

柳如烟在旁听了,低头抿嘴一笑,手中的针线穿梭不停,绣的是一对鸳鸯,相依相偎,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