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明文小说连载之五十一

夜,如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沉沉地压在阿峰家的屋顶上。屋内,灯光昏黄而黯淡,像是一团微弱的火苗,在寂静中摇曳不定。阿峰呆呆地坐在床边,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身旁是已经离世的父亲。父亲因身上基础病太多,年纪又大,这次走得极为突然,刚出院没几天,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阿峰作为家中唯一的儿子,此刻,老父亲丧葬中的琐碎小事,他还能放心地交给亲朋们去操办,但那些稍微大一点的事,都如同一座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必须由他来拍板决定。

母亲还健在,可阿峰是第一次以孝子的身份面对这样的场面,完全没有经验。葬礼中的诸多事宜,他就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完全摸不着头脑。而第一道摆在面前的难关——棺材的选择,就让他陷入了深深的困境。

以前,阿峰根本就没有关注过这些关于棺材的事情。此刻,在亲戚和长辈们七嘴八舌的提醒和普及下,他才如同打开了一扇通往陌生世界的大门,开始了解到棺材质材的一些基本常识。

“这棺材好不好,首先得看用料。”一位白发苍苍的长辈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材料的好坏,主要就看它耐不耐腐,防不防虫。”

阿峰竖起耳朵,认真地听着,眼睛里满是迷茫与期待。

“目前市面上流行的棺木材质,有这么几种。”长辈接着说道,“檀香木、金丝楠木、松木、柏木、杉木,当然,也有柳木和杨木,不过这后两种材质,民间的争议可大了去了。”

阿峰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他虽然已经成家,但因为没有一技之长,年轻时只能靠出外打工维持生计,上了点年纪后,又回到家里种田糊口,家里的经济条件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这檀香木啊,那可是一等品。”长辈的眼中闪过一丝羡慕,“它有着极强的耐腐性,就算埋在地下好多年,拿出来还是完好无损。而且啊,它还有一种独特的香味,这香味可厉害啦,能驱虫呢。再加上它纹理结实紧密,质地硬,用它做的棺材,能把里面的东西保存得很久很久。”

阿峰听着,心中不禁一阵向往,可一想到自己的经济状况,那向往瞬间就如泡沫般破灭了。

“金丝楠木呢,算得上是二等品,也是不错的棺木质材。”长辈继续说道,“它也有股楠木香气,古书上都记载着它百虫不侵呢。古时候啊,不少存放衣物书籍的高档木箱,都是用金丝楠木做的,最大特点就是可以避虫。”

阿峰微微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着,这么好的东西,价格肯定不菲,自己哪里买得起呢。

“松木、柏木呢,属于三等品,材质虽然一般,但寓意那可是相当好啊。”长辈脸上露出了笑容,“松柏常青,象征着长长久久,福禄寿喜。很多人选这两种木材做棺材,就是图个吉利。”

阿峰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这三种木材的棺木,对于有钱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可对于他这样的普通老百姓来说,还是远远超出了承受范围。

想到这些,阿峰的心里一阵难受,就像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似的。父母辛苦了一辈子,劳碌了一辈子,奔波了一辈子,含辛茹苦地把自己养大成人。如今他们老了,父亲去了另一个世界,自己却连一副好的棺材都给不了,这让他觉得自己作为儿子,实在是太失败了。

可心里难受归难受,生活还得继续。阿峰不得不强忍着内心的痛苦,将棺材木质的要求再次降级。

接下来,基本就只剩下杉木、柳木和杨木可供选择了,其他木材一般很少用来做棺材。

在这几种材质的选择上,亲戚和长辈们也开始有了不同的看法,争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柳木万万不可采用啊!”一位亲戚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说道,“柳树偏阴,长得也不太直,而且因为柳树不结籽,有无子之意。用柳木做棺材,这可是大忌啊!”

“你讲反了!”另一位亲戚立刻反驳道,“正确的讲法应该是,生不睡柳,死不睡杨。活着的时候不用柳树打床或做家具,确实暗含无子之意。但人去世了,不用杨树做棺材下葬,是因为杨树木质较软,不易保存还容易腐烂。”

“你们这都是扯淡!”又一位亲戚大声说道,“有句谚语说得好,‘食在广州、穿在苏州、玩在杭州、死在柳州’。意思就是说,广州的粤菜天下一绝,苏州的丝绸满誉天下,杭州的美景舒服养眼,柳州的棺材四海难求。柳木稳定性好,抗弯度和抗压缩强度大,一般人还用不起呢。有不少地方,会用柳木来作为厚葬的内棺,‘有钱难买湿柳木’这句话,就是这么来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争论得面红耳赤。柳木仿佛成了一个被众人随意摆弄的玩偶,讲好的,可以把它捧上天,说它千般好万般妙;讲坏的,又能把它摁入泥,贬得一文不值。

而杨树呢,在大家眼中似乎没有争议,质软易腐烂,是公认不适合做棺材的木料。

阿峰静静地听着大家的争论,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既实惠又便宜,适合劳苦大众做棺材的木料,看来只能选杉木了。

阿峰一边下决心为父亲选杉木棺材,一边暗暗地在心里祈祷:愿母亲多活几年,愿自己这几年运气能好点,将来在母亲百年归寿的那天,自己有能力为她挑一副好点的棺材,不再让她在人生的最后一程留下遗憾。

窗外,夜依旧深沉,而阿峰的心,也在这深沉的夜色中,渐渐有了一丝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