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雨总是来得突然,宁文卿抱着刚买的宣纸匆匆穿过小巷时,天空还泛着鱼肚白,转眼间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他护住怀里的纸,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街角那家名为"墨香斋"的旧书铺。
"宁公子又来啦?"掌柜老周从账本里抬起头,花白胡子抖了抖,"这次可找到你要的《南华经》了。"
宁文卿抖了抖青衫上的水珠,苦笑道:"周伯就别取笑我了,那等珍本哪是我买得起的。今日来是想问问,可有便宜些的熟宣?"
老周叹了口气,从柜台下摸出个布包:"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这是前些日子收来的,边角有些霉斑,但中间部分完好,算你五个铜板。"
宁文卿正要道谢,忽听里间传来"哗啦"一声响。老周皱眉:"准是那只野猫又闯进来了。"说着抄起鸡毛掸子往后院走去。
雨声渐密,宁文卿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一个积灰的木箱。箱盖斜开着,露出半截泛黄的卷轴。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拾了起来。卷轴入手冰凉,轴头雕刻着精致的缠枝花纹,显然曾经价值不菲。
"那是上月从城西老宅收来的废纸,"老周拍打着衣袖回来,"主人家道中落,连祖传的字画都当废品卖了。"
宁文卿小心展开卷轴,不由屏住了呼吸。画上是位云鬓半偏的少女,杏眼含情,樱唇微启,仿佛下一刻就要开口说话。可画作只有上半身,腰部以下是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故意裁去了。
"这画......"
"喜欢就拿着吧,"老周摆摆手,"反正也不成套了。"
宁文卿回到城外破庙时,天已擦黑。这庙供的是文曲星,香火早断了,倒成了他这个穷书生的栖身之所。他点亮油灯,将画轴在供桌上缓缓展开。灯光下,画中女子的眼睛似乎跟着他转动,唇边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也愈发鲜活起来。
"怪事。"宁文卿揉了揉眼睛。他自幼随父亲学画,见过的好东西不少,却从未见过如此传神的作品。手指抚过画上空白处,他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要把这幅画补全。
研墨铺纸,宁文卿全神贯注地勾勒起来。奇怪的是,他的手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几乎不用思考就画出了流畅的衣纹。两个时辰后,当最后一笔落下,画中女子已然亭亭玉立,一袭淡绿罗裙随风轻摆,栩栩如生。
"妙哉!"宁文卿拍案叫绝,却见画上突然泛起一层淡淡青光。他惊得后退两步,眼睁睁看着画中女子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接着是手指,然后是整条手臂——
"啪嗒"一声,画中女子的手搭在了纸面上,接着是另一只手。在宁文卿骇然的目光中,那女子竟撑着画纸,一点点从二维的平面里爬了出来!
"公子别怕。"女子落地时裙裾飞扬,声音如清泉击石,"奴家柳如真,特来报恩。"
宁文卿跌坐在蒲团上,手中毛笔"当啷"落地:"你、你是人是鬼?"
柳如真掩唇轻笑,烛光给她瓷白的肌肤镀上一层暖色:"非人非鬼,乃画中仙也。"她款款向前,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墨香,"百年前公子救我一命,今日特来报恩。"
"百年?姑娘认错人了,在下今年才二十有三。"
柳如真歪着头打量他,忽然伸手抚上他的脸颊:"不会错的,这眉眼,这笔法......"她指尖冰凉,却让宁文卿脸上发烫,"你与他一般无二。"
窗外惊雷炸响,宁文卿猛地清醒过来:"姑娘先说说,我祖上如何救了你?"
"这个嘛......"柳如真眼波流转,忽然指着供桌上的半碗冷粥,"公子就吃这个?待我为你做顿像样的饭菜可好?"不等回答,她袖子一拂,破庙角落竟凭空多出个灶台,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宁文卿看得目瞪口呆。接下来的日子更如梦境——柳如真不仅做得一手好菜,还精通琴棋书画。她陪宁文卿读书到深夜,替他磨墨铺纸;天热时摇扇送凉,天冷时煮茶驱寒。更奇的是,她似乎能预知宁文卿的每个需求,总在他开口前就准备好一切。
一个月后的清晨,宁文卿从集市回来,远远看见柳如真站在庙前的老槐树下。她背对着他,手指轻抚树干,嘴里哼着陌生的曲调。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那么一瞬间,宁文卿觉得她的身体几乎是透明的。
"如真?"他轻声唤道。
柳如真转身时已恢复如常,笑吟吟地迎上来:"公子回来得正好,我新学了首曲子......"她忽然顿住,盯着宁文卿手中的包袱,"这是什么?"
"哦,城里新开了家绸缎庄,"宁文卿有些不好意思地打开包袱,"我看这料子衬你......"
柳如真抚摸着水绿色的绸缎,眼圈突然红了:"公子为何待我这般好?"
"这话该我问才对。"宁文卿鼓起勇气握住她的手,"如真,你究竟为何而来?那'报恩'之说,我越想越觉得蹊跷。"
柳如真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我本是被封印在画中的灵体,只有遇到能完美补全画作的人才能解脱。"她指着供桌上的画,"你看这里。"
宁文卿凑近一看,才发现画角有个极小的朱印,细看竟是道符咒。
"百年前有位道士将我封入画中,说除非遇到宁家后人,否则永世不得超生。"柳如真苦笑,"我原以为你是那位宁道长的转世,可相处下来才发现,你根本不会道术。"
宁文卿心头一震:"宁道长?可是叫宁守诚?"
"你认得?"
"那是我曾祖父!"宁文卿跌坐在凳子上,"家谱记载,他曾是龙虎山弟子,后来不知为何还俗经商......"他突然抓住柳如真的肩膀,"他为何要封印你?"
柳如真眼神闪烁:"我、我也不太清楚......"
正说着,庙门突然被撞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冲进来,看见柳如真后发出凄厉的尖叫:"画妖!城东李员外家小姐就是被画妖吸干了精气!"他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宁文卿追出去时,乞丐早已不见踪影。回来后,他发现柳如真脸色惨白,身体竟变得有些虚幻。
"你怎么了?"
"那乞丐身上有符咒的气息。"柳如真虚弱地说,"有人在找我,公子,我们得离开这里......"
话音未落,庙外传来清脆的铃铛声。一个身着杏黄道袍的中年男子踏进门来,手持铜铃,腰挂罗盘,目光如电般射向柳如真:"妖孽,果然在此!"
宁文卿挡在柳如真身前:"道长何人?为何擅闯?"
"贫道玄真子,追踪此妖多时。"道士冷笑,"书生,你被妖物迷惑了。这画妖专吸文人精气,上月已经害了三条人命!"
宁文卿回头看向柳如真,却见她泪流满面:"不是的!那不是我......"
"还敢狡辩!"玄真子甩出三道符纸,"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符纸在空中燃起绿色火焰,柳如真发出一声痛呼,身体像打碎的瓷器般出现裂痕。宁文卿不知哪来的勇气,抓起供桌上的茶壶就朝道士砸去。趁对方躲闪之际,他一把抱住柳如真冲向后窗。
"公子放手!"柳如真在他怀里挣扎,"带着我你跑不掉的!"
宁文卿充耳不闻,翻出窗户就往山林里跑。身后铃声越来越近,怀中的柳如真却越来越轻。跑到一处悬崖边时,他低头一看,惊觉柳如真已经半透明了。
"用、用你的血点在我眉心......"柳如真气若游丝,"快......"
宁文卿咬破手指按在她额头上。霎时间,柳如真周身迸发出刺目金光,化作一道流光钻回了他怀中的画卷里。玄真子追到时,只见宁文卿独自站在崖边,手中握着一卷空白画纸。
"妖孽呢?"道士厉声问。
宁文卿将画纸紧紧按在胸口:"消失了。道长请回吧。"
玄真子狐疑地打量四周,最终冷哼一声离去。当夜,宁文卿在油灯下反复查看那幅画,却发现上面空空如也,柳如真的形象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当他绝望之际,一滴眼泪落在画上。奇迹发生了——墨迹渐渐浮现,先是眉眼,再是口鼻,最后是整个身影。柳如真虚弱地冲他笑了笑,又隐没在画中。
宁文卿忽然想起家传的一本手札。他翻箱倒柜,终于在破箱底找到了曾祖父的日记。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惊人的真相:
"光绪十二年,余遇柳妖,本欲除之,然察其情有可原,遂封入画中以待有缘人。此妖非害人之辈,实为古画通灵,需借宁家血脉方可解脱......"
后面几页被撕掉了。宁文卿抚摸着画卷,喃喃自语:"如真,你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窗外,一双阴冷的眼睛正透过窗缝注视着这一切。
宁文卿连夜翻阅曾祖父的手札,烛火在破庙里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手札后半部分残缺不全,但从只言片语中,他拼凑出一个惊人的事实——柳如真并非害人的妖物,而是一幅千年古画孕育的灵体,因被奸人利用才遭封印。
"需以宁家血脉为引,方可解其桎梏......"宁文卿轻声念出这句模糊的文字,手指抚过画卷上重新浮现的柳如真影像。她闭目沉睡,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暂时休憩。
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宁文卿警觉地抬头,看见一只灰雀扑棱棱飞过窗棂,这才松了口气。他小心地将画卷收进怀中,决定天亮后去城里的藏书楼查查资料。
鸡鸣三遍,宁文卿顶着两个黑眼圈出了门。城南的"集贤阁"藏书丰富,老板见他是个读书人,破例允许他查阅那些积满灰尘的地方志。
"公子找什么书?"管书的老者眯着昏花的眼睛问。
"有关...百年前画作的记载。"宁文卿斟酌着词句,"特别是与宁守诚道长有关的。"
老者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宁、宁守诚?"他四下张望,压低声音,"那可是个忌讳啊!"
在宁文卿塞过去的三钱银子作用下,老者从最底层的暗格抽出一本发霉的册子。《龙泉镇志·光绪卷》的边角已经蛀蚀,但其中一页明显被反复翻看过:
"光绪十二年秋,有妖画作祟于城南,吸食童男精血。龙虎山弃徒宁守诚携道友玄明子降妖,封其灵于画卷,付之一炬......"
宁文卿的手指微微发抖。这记载与曾祖父手札截然相反!他继续往下看,发现更小的批注:"然童男失踪之事未绝,或妖未除尽?"
"老丈,这玄明子是什么人?"
老者摇头:"只知是游方道士,后来在城西建了座小道观。"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现在青云观的玄真子道长,据说是他徒孙。"
宁文卿心头一震。难怪玄真子对柳如真穷追不舍!他谢过老者,匆匆赶往城西。青云观香火鼎盛,远远就闻到檀香味。他假装香客混入人群,看见正殿中央正在做法的玄真子——那道士手持桃木剑,面前供桌上赫然摊着一幅与柳如真极为相似的画像!
"信众们看好了,"玄真子声音洪亮,"这就是害人的画妖原形!待贫道午时作法,定叫她魂飞魄散!"
宁文卿定睛一看,那画上女子虽然面容模糊,但衣着姿态与柳如真一般无二。更奇怪的是,画角也有个朱红印记,只是形状略有不同。
趁人群注意力被吸引,宁文卿溜进后殿。一间上锁的厢房引起他的注意——门缝里飘出淡淡的墨香,与柳如真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他正琢磨如何进去,忽听身后传来冷笑:
"宁公子果然来了。"
宁文卿转身,玄真子的桃木剑已抵住他咽喉:"就知道那妖孽会引你来。"道士眼中闪着贪婪的光,"百年前宁守诚私吞画灵,今日该物归原主了!"
"你胡说什么?曾祖父明明——"
"明明什么?"玄真子讥讽道,"告诉你真相了?"他一把扯开宁文卿的衣襟,画卷掉在地上,"当年宁守诚发现这画灵能助人提升修为,便假称已将其消灭,实则偷偷带回家中。我师祖追查多年才知真相!"
宁文卿趁其不备,抓起香炉砸向道士面门。玄真子惨叫一声,他趁机捡起画卷就跑。身后传来道士歇斯底里的吼叫:"你跑不掉!午时三刻,我要让全城人都看见画妖现形!"
回到破庙,宁文卿颤抖着展开画卷。柳如真的影像比先前更淡了,仿佛随时会消失。
"如真,听得见我说话吗?"他咬破手指,将血滴在画上。
柳如真的身影略微清晰了些,声音细若蚊蝇:"公子...快走...玄真子要在午时...用童男血激活禁术..."
"什么禁术?"
"他...想夺取我的灵力续命..."柳如真断断续续地说,"百年前...宁道长发现玄明子用童男精血养画...才将我封印带走..."
宁文卿如遭雷击。原来曾祖父不是镇压她,而是救了她!他急切地问:"我现在该怎么做?"
柳如真的影像突然剧烈闪烁:"小心!他来了——"
庙门轰然洞开,玄真子带着四个壮汉闯进来。宁文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道士狞笑着抽出一把匕首:"多谢公子替我温养画灵,现在该用你的血完成仪式了!"
匕首划破宁文卿的手腕,鲜血滴在玄真子带来的那幅画上。诡异的是,血液竟被画纸吸收,画中渐渐浮现出一个扭曲的人形。
"看到了吗?"玄真子狂笑,"这才是画妖真面目!当年宁守诚用障眼法骗过所有人,今天我要让这妖孽真正为我所用!"
宁文卿挣扎着看向自己的画卷——柳如真的影像完全消失了,画纸上一片空白。绝望之际,他忽然想起手札上那句"以血为引"。用尽最后的力气,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自己的画卷上。
刹那间,整座庙宇被青光笼罩。玄真子手中的画突然自燃起来,火中传出凄厉的尖啸。与此同时,宁文卿的画卷腾空而起,柳如真从画中翩然跃出,衣袂翻飞间,竟有无数墨线从她袖中射出,将玄真子牢牢缠住!
"不可能!"道士惊恐大叫,"你怎能挣脱禁制?"
柳如真面容冷峻:"因为你手中的是赝品,而宁公子的血,解开了真正的封印。"她转向宁文卿,眼神温柔下来,"公子可还记得,你曾说过要为我题诗?"
宁文卿愣住了。他确实在某个月夜随口提过此事,但当时柳如真只是笑笑没接话。此刻他忽然福至心灵,蘸着腕上鲜血,在画卷空白处题下:
"百年尘封画里身,一点灵犀墨痕新。不是丹青留颜色,人间哪得见天真。"
最后一笔落下,画卷迸发出耀眼金光。柳如真周身泛起涟漪般的波纹,那些束缚她百年的无形枷锁寸寸断裂。玄真子发出不甘的怒吼,却被自己的符咒反噬,昏死过去。
当公差闻讯赶来时,只见到昏迷的道士和满地灰烬。宁文卿与柳如真早已不见踪影。
三个月后,京城传出消息,有位宁姓画师与其夫人合作的《百美图》轰动一时。画中美人或颦或笑,栩栩如生,尤其那位执扇而立的绿衣女子,眼波流转间竟似活过来一般。
有好奇者打听画家来历,只听说他们住在城外的青竹小院,门前一株老槐,花开时香飘十里。每逢月明之夜,常见二人对坐庭前,一个作画,一个抚琴,琴声画意相得益彰,宛如神仙眷侣。
至于那幅引发风波的古画,则被重新装裱,挂在书房最显眼处。画角多了首血题小诗,旁边并排盖着两方朱印——"宁文卿印"与"柳如真赏"。偶尔有夜风穿堂而过,画中人的衣袂似乎还会轻轻摆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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