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落第秀才李修文背着书箱,踉跄奔走在崎岖山路上。他衣衫褴褛,面色苍白,时不时回头张望,眼中满是惊惶。三天前,他在县城目睹知府公子强抢民女,愤而作诗讽刺,不料被当场抓获。知府大怒,派人追杀这个"诽谤朝廷命官"的狂生。
"再翻过这座山,应该就能甩开追兵了。"李修文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忽然脚下一滑,跌入一处隐蔽的山谷。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在陡坡上不断翻滚,最终重重摔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当李修文挣扎着爬起来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忘记了疼痛——这是一处与世隔绝的小山谷,遍地桃花盛开,粉白相间的花瓣随风飘舞,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潺流过。溪边有座竹屋,屋前站着一位身着白衣的少女,正惊讶地望着他。
"姑娘...在下..."李修文刚要开口,却因伤势过重,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一股清凉从唇边流入喉咙,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竹屋的床榻上。那白衣少女正用竹勺喂他药汤,见他醒来,嫣然一笑:"公子总算醒了。"
这一笑让李修文心头一颤。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肌肤如雪,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她发间别着一支银簪,簪头是朵精致的白梅花,衬得她越发清丽脱俗。
"多谢姑娘相救。"李修文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却被少女轻轻按住。
"公子伤得不轻,还是躺着吧。"她声音轻柔,"我叫白芷,独自住在这山谷中。公子如何称呼?为何会跌入此地?"
李修文长叹一声,将自己的遭遇娓娓道来。说到愤慨处,他不禁握紧拳头;说到落难时,又黯然神伤。白芷静静听着,眼中时而闪过同情,时而流露钦佩。
"李公子高义,令人敬佩。"白芷递上一碗热粥,"这山谷外人难寻,公子不妨在此养伤,待风头过去再做打算。"
就这样,李修文在白芷的竹屋住了下来。白芷精通医术,每日为他换药煎汤;又擅长烹饪,粗茶淡饭也做得美味可口。闲暇时,二人或在溪边赏花,或在月下对弈。白芷虽未读过多少书,却天资聪颖,李修文教她诗词歌赋,她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
转眼半月过去,李修文的伤已好了七八分。这天傍晚,他在溪边洗衣,忽听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李公子,"白芷站在桃树下,脸颊绯红,"我...我有话对你说。"
李修文放下衣物,走到她面前:"白姑娘请讲。"
白芷低头摆弄衣角,声音细如蚊呐:"公子...可愿娶我为妻?"
李修文愣住了。这些日子,他早已对白芷暗生情愫,只是碍于自己逃犯身份,不敢表露。如今听心上人主动提亲,一时又惊又喜:"白姑娘不嫌我是个落难书生?"
白芷抬头,眼中似有泪光闪动:"我只问公子心意。"
李修文握住她纤细的手:"我李修文对天发誓,今生今世,绝不负白芷姑娘!"
三日后,二人在桃树下拜了天地。没有宾客,没有嫁妆,只有满谷桃花为证。当夜,李修文在竹屋墙上题诗一首:"逃名深山遇仙娥,不恋红尘恋薜萝。但愿白头同此志,一生一世一双人。"
婚后生活甜蜜而平静。白芷心灵手巧,将简陋的竹屋布置得温馨雅致;李修文则开垦了一小片菜地,还从山中引来清泉。偶尔,他会教村里的孩童读书识字,换取一些生活用品。白芷的医术更是造福乡里,附近山民有个头疼脑热都来找她医治。
然而,李修文渐渐发现妻子有些异常之处。她从不白日出门,说是怕晒伤皮肤;夜间视力却极好,能在漆黑中穿针引线。她精通草药,却对一些常见的生活常识茫然不解。更奇怪的是,家中常有狐狸、黄鼠狼等小动物来访,白芷与它们似乎能交流,时而低声细语,时而相视而笑。
一次,李修文忍不住问道:"芷儿,你怎会懂得与动物说话?"
白芷正在碾药的手顿了顿,笑道:"我自幼独居山中,与它们为伴久了,自然懂得一些。"
李修文虽然疑惑,但想到妻子为自己付出的一切,便不再追问。又过了一年,白芷诞下一对龙凤胎,男孩取名李慕白,女孩取名李念芷。两个孩子生得粉雕玉琢,尤其是一双眼睛,与母亲一模一样,灵动有神。
孩子满月那晚,李修文被婴儿啼哭声惊醒,发现白芷不在床上。他起身寻找,透过半开的房门,看到庭院中一幕令他魂飞魄散的景象——
月光下,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正俯身给两个孩子哺乳!那狐狸体型比寻常狐狸大许多,尾巴蓬松如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最可怕的是,它转过头时,李修文分明看到了白芷的眼睛!
李修文双腿发软,险些惊叫出声。他捂住嘴巴,踉跄退回屋内,脑中一片混乱。难怪白芷有那么多异常之处,难怪她能通兽语...原来她竟是狐妖所化!
一夜无眠。天亮时分,白芷如常回到床上,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清凉。她伸手想搂丈夫,却被轻轻推开。
"修文,你怎么了?"白芷关切地问。
李修文强作镇定:"没什么,只是...想起些往事。"他不敢直视妻子的眼睛,生怕从中看出狐狸的影子。
接下来的日子,李修文表面上一切如常,内心却备受煎熬。他爱白芷,爱这个家,可每当看到妻子与孩子们亲昵,就会想起那晚的场景。更让他恐惧的是,两个孩子会不会也是狐妖?
终于,在一个月圆之夜,李修文趁白芷哄孩子入睡时,悄悄离开了竹屋。他跌跌撞撞地在山路上奔跑,不知要去何方,只想逃离那个令他恐惧又眷恋的家。
"站住!"一声厉喝划破夜空。李修文抬头,只见前方火把通明,十几个官兵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正是当年追杀他的捕头!
"李秀才,别来无恙啊。"捕头冷笑道,"知府大人可一直惦记着你呢。"
李修文转身要逃,却被团团围住。捕头抽出钢刀:"大人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就在刀光即将落下之际,一道白影闪电般掠过,捕头惨叫一声,手腕鲜血淋漓。李修文定睛一看,竟是那只月夜见过的白狐!它龇牙咧嘴,挡在他身前,眼中闪烁着人性化的焦急与关切。
"妖...妖怪!"官兵们大惊失色,纷纷后退。
白狐身形一晃,竟口吐人言:"修文,快回家照看孩子!"正是白芷的声音!
李修文如遭雷击,呆立当场。捕头趁机举刀砍向白狐,白狐灵巧闪避,却不防另一名官兵从背后刺来,长剑贯穿它的后腿!
"芷儿!"李修文不知哪来的勇气,抄起地上一根木棍冲入战团。他虽是一介书生,此刻却勇猛异常,竟接连打倒两名官兵。白狐也忍着伤痛,左冲右突,利爪所到之处,官兵无不挂彩。
混乱中,捕头突然抓起地上火把,狞笑道:"妖怪怕火,看我烧死它!"说着将火把掷向白狐。
千钧一发之际,李修文纵身扑上,用身体护住了白狐。火把砸在他背上,顿时燃起火焰。白狐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猛地跃起,将李修文撞入旁边的小溪中。
火灭了,官兵们却被这一幕吓破了胆,纷纷逃窜。白狐艰难地爬到李修文身边,用头轻轻蹭他的脸。
李修文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白狐沾血的毛发:"芷儿...是你吗?"
白狐眼中流下泪来,身形渐渐变化,最终化为人形的白芷,只是面色惨白,腿上伤口触目惊心。
"修文...对不起..."她虚弱地说,"我本想在孩子断奶后就告诉你真相..."
李修文紧紧抱住妻子:"别说了,我们先回家。"
他背着白芷,艰难地回到山谷。两个孩子安然熟睡,浑然不知父母经历了怎样的生死劫难。白芷的伤虽重,但在她自己配制的草药调理下,渐渐好转。
一个月后,白芷能下床走动了。这天夜里,她把李修文叫到院中桃树下,郑重地说:"修文,是时候告诉你一切了。"
原来,白芷是一只修炼千年的白狐。三百年前,她尚未得道时,曾被猎户所伤,幸得一位书生相救。那书生正是李修文的前世。
"我苦修千年,终于化为人形,只为报答当年救命之恩。"白芷眼中含泪,"我本想默默守护你一世就离开,却不想...爱上了你。"
李修文握住她的手:"那孩子们..."
"他们有一半狐族血统,但本质是人。"白芷轻声道,"若你介意,我可以带他们离开..."
李修文摇头,将妻子拥入怀中:"傻瓜,我爱的就是你,不管你是人是狐。那晚我只是一时害怕,现在想通了——若无你相救,我早已命丧黄泉;若无你相伴,我此生何来快乐?"
白芷泣不成声,紧紧回抱丈夫。
翌年春天,一家四口离开了山谷,远赴江南。李修文开设私塾教书育人,白芷则行医济世,因其医术高明,人称"白仙姑"。两个孩子长大后,儿子考中进士,女儿嫁给了一位将军,都过上了幸福生活。
至于李修文和白芷,有人说他们隐居山林,长生不老;也有人说他们功德圆满,双双飞升。只有一点是确定的——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曾经有过一段超越种族的人狐之恋,它告诉我们:真爱,从不在乎外表与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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