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搁张子穆身上半点不假。

张子穆打小就爱读书,可读的全是死书。

七岁能背《千字文》,十岁熟读《论语》,到了二十岁,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可说起过日子,那真是一窍不通。

要不是他爹娘在世时早早给他定了门亲事,娶了邻村能干的巧翠,这书生怕是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巧翠这媳妇,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能干人。模样虽不是顶漂亮,但手脚麻利,屋里屋外一把好手。

自打嫁过来,张家才像个人家。张子穆只管读书,家里大小事全由巧翠料理得妥妥帖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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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天一早,巧翠娘家捎信来,说娘病了要她回去照看几天。

巧翠那个愁啊:这书呆子一个人在家,可怎么是好?

“相公,我这一去少则三日,多则五日。”巧翠一边收拾包袱一边说,“方才跟你交代的事,你都记下了吗?”

张子穆正捧着本《礼记》摇头晃脑地读着,头也不抬:“记下了记下了,不就是吃饭睡觉,还能有什么事?”

巧翠叹了口气,放下包袱走到他跟前:“你听我说,早饭在灶台的蒸笼里,两个馍馍一碗粥;中午饿了,锅里我烙了五个油饼,就放在橱柜第三层;晚上要是还饿,隔壁王婶说了,你去她家吃……”

“晓得了晓得了。”张子穆摆摆手,“夫人只管去便是,我一个大男人,还能饿死不成?”

巧翠还是不放心,又交代了一遍才出门。临走前,还特意去隔壁找了王婶,千叮咛万嘱咐,请她帮忙照看一二。

话说巧翠前脚刚走,张子穆后脚就把媳妇的嘱咐忘了个干净。

他捧着书在院里读得起劲,日头从东边慢慢爬到头顶,他浑然不觉。直到肚子咕咕叫起来,才猛地想起该吃饭了。

他习惯性地走到饭桌前坐下,一等就是半个时辰。等到肚子实在饿得受不了了,才恍然想起:“哎呀,今日巧翠不在家!”

他站起身往厨房走,边走边想:“巧翠说中午吃什么来着?哦,好像是饼。”

他在橱柜第二层翻来覆去找了三遍,也没见什么饼。

他不知道自己记错了位置,却也不肯再找找别的地方,只以为妻子没准备,心里便有些不高兴:“这妇人,出门也不给我备好吃食。”

肚子实在饿得慌,他想起平日巧翠做饭的情景,心中一动:“书上说‘君子远庖厨’,那是说君子不忍见杀生。如今我亲自下厨,也不算违背圣人之道。”

他卷起袖子,准备大显身手。做什么好呢?想到巧翠常做的白菜豆腐汤,简单又暖胃,便决定熬一锅汤。

张子穆在厨房里翻找半天,还真找到半棵白菜、两块豆腐

他回忆着妻子做饭的步骤,先把白菜洗净切了——切得大小不一,粗的像手指,细的如发丝。豆腐被他笨手笨脚地切成大大小小的方块,不少都碎成了渣。

生火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吹得满脸是灰,才把灶火点燃。锅里添上水,把菜和豆腐一股脑倒进去,盖上锅盖,就坐在灶前读起书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锅里咕嘟咕嘟响起来。张子穆掀开锅盖,用勺子舀了一点汤,尝了尝。

“淡了。”他自言自语道。

想起巧翠做饭时总放盐,他便找来盐罐,撒了点盐进锅里。又等了片刻,再尝,还是觉得淡。

“奇怪,怎么还是没味?”他又撒了点。

再尝,还是淡。

张子穆皱起眉头,心中暗想:“莫非这盐不咸了?”

他干脆把盐罐拿来,不停地往锅里倒,直到盐罐见了底,锅里浮起一层白花花的盐粒。

可尝了尝,还是觉得寡淡无味。

“真是怪事!”张子穆急了,“难道我舌头出了毛病?”

正着急时,院门外传来王婶的声音:“子穆啊,在家吗?”

张子穆如遇救星,连忙跑去开门。

王婶一进院子就皱起鼻子:“哎呀,什么味儿这么咸?莫不是你腌咸菜呢?”

“王婶来得正好!”张子穆苦着脸说,“我熬了一锅汤,放了多少盐都不咸,您给瞧瞧?”

王婶跟着走进厨房,一眼看见灶台上空了的盐罐和那把还剩一点汤水的勺子,顿时明白了几分。

她把勺子倒空,再伸到锅底搅了搅,舀起一勺汤:“你尝尝这个。”

张子穆接过尝了一口,“噗”的一声全吐了出来:“咸死了咸死了!”

他连喝三大碗水才缓过劲来,舌头都麻了。

王婶笑得前仰后合:“你这个书呆子啊!一直往锅里放盐,可尝的却是最开始舀出来的那勺汤,味道当然不变了!你得从锅里舀出新的尝啊!”

张子穆这才恍然大悟,闹了个大红脸。

王婶一边帮他重新做汤,一边说:“你呀你,读书读傻了。巧翠走时千叮咛万嘱咐,说你一个人不行,我还不信,没想到真让她说中了。”

三日后,巧翠从娘家回来,听王婶说了这事,笑得直不起腰。张子穆臊得三天没好意思出门。

这笑话本来只在村里传传,谁知后来被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听了去。这货郎姓刘,人称刘快嘴,最爱收集奇闻趣事,走到哪儿讲到哪儿。

刘货郎挑着担子走了三个县,这“笨书生熬汤”的故事也跟着传了三个县。人们听了无不哈哈大笑,都说这书生读书读成了榆木疙瘩。

话说离笨书生家八十里外的李家村,有个叫李卿卿的姑娘,是村里出了名的巧手。

绣花、织布、做饭,样样在行,就是有个毛病——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不知道变通。

这天,刘货郎来到李家村,在村口大树下歇脚,几个妇人围上来买东西。

买卖做完,有人便起哄:“刘货郎,最近可有什么新鲜故事?”

刘货郎一拍大腿:“有啊!说个‘笨书生熬汤’的故事,保管你们笑破肚皮!”

他便把张子穆的故事添油加醋讲了一遍,众人听得哈哈大笑。

李卿卿正好路过,也站在一旁听,边听边笑:“天底下真有这么傻的人?也太好笑了!”

旁边的大娘打趣道:“卿卿啊,你可别说别人,上次你绣花,线颜色浅了,你就不停地染,染了七八遍还说颜色浅,最后才发现是屋里光线暗!”

众人又是一阵笑,李卿卿红着脸不肯承认,反驳道:“那不一样!”她可没这么蠢。

过了些时日,李卿卿要出嫁了,嫁的是赵家的木匠。

出嫁前,娘教她做丈夫最爱吃的红烧肉:“这红烧肉啊,关键在炒糖色。糖放锅里,小火慢慢炒,等变成枣红色,赶紧把肉倒进去翻炒。”

李卿卿认真记下。新婚第三天,她决定给丈夫露一手。

她照着娘教的步骤,糖下锅,开小火。可左等右等,糖就是不红。

她心想:“定是火候不够。”便调大了火。

糖慢慢化了,颜色开始变深,可离枣红色还差得远。李卿卿急了,想起娘说“糖色要枣红”,便又加了一大勺糖。

加了糖还是不够红,她再加一勺。

如此反复,锅里的糖越积越多,颜色却始终不对。

正着急时,丈夫赵木匠回来了,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焦糖味:“卿卿,做什么呢这么香?”

李卿卿急得满头大汗:“炒糖色呢,可怎么炒都不红!”

赵木匠凑过来一看,锅里厚厚一层糖,颜色早已是深褐色,都快焦了。

他赶紧把肉倒进去,一边翻炒一边问:“你加了多少糖?”

“大概...大概半罐子吧。”李卿卿小声说。

赵木匠哭笑不得,忽然想起什么:“等等,你该不会是觉得颜色不红,就一直加糖吧?”

李卿卿点点头。

赵木匠哈哈大笑:“我的傻媳妇啊!咱们厨房背光,你站那儿看糖色,自然觉得不够红。你得端到亮处看啊!”

他端起锅走到门口,阳光下,锅里的糖色红得发亮,正是上好的枣红色。

李卿卿愣住了,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听过的“笨书生熬汤”的故事,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自己不正是那个书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