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三水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泥瓦匠,三十出头,生得五大三粗,一张方脸上嵌着对小眼睛,蒜头鼻下两片厚嘴唇,模样实在算不得周正。可这人生得一副好心肠,手艺更是没得挑,谁家砌墙盖屋都爱请他。只是因这相貌,至今未能娶上媳妇,倒成了村里大娘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日晌午,齐三水在邻村王员外家补完漏雨的屋顶,婉拒了留饭,拎着工具箱往回走。天色忽然阴沉下来,远处传来闷雷声。他抬头望天,豆大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砸下来。

"这雨来得急!"齐三水嘟囔着,四下张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唯见道旁山坡上隐约有座宅院。他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待走近才看清是座废弃的老宅。门楣上"积善堂"三字已斑驳不清,两扇朱漆大门掉了一半,在风雨中吱呀作响。

齐三水犹豫片刻,还是跨过门槛。院里杂草丛生,正屋却还算完好。他刚踏进堂屋,忽听身后传来女子声音:"这位大哥,也是来避雨的?"

这一声吓得齐三水浑身一激灵,转身见是个身着粗布衣裳的女子,打着把破油纸伞站在院中。待那女子走近,他才看清模样——塌鼻梁,大嘴巴,左脸还有块巴掌大的青斑,比他还要丑上三分。

"姑娘是......"齐三水后退半步。

"我叫阿丑,是这宅子的守院人。"女子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这宅子闹鬼,平日里没人敢来,今日雨大,倒让大哥撞见了。"

齐三水闻言又退一步,后背抵上了供桌。供桌上摆着个无字牌位,积了厚厚一层灰。

阿丑却自顾自收伞进屋,动作麻利地点亮一盏油灯。昏黄灯光下,她那双小眼睛闪着异样的光:"大哥别怕,我在这住了三年,要闹鬼早被吓死了。"说着竟伸手来拉齐三水袖子,"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不如到里屋坐坐?"

齐三水只觉那手冰凉得不似活人,慌忙避开:"不、不必了,我在这歇会儿就好。"

阿丑也不恼,反而凑得更近:"大哥是泥瓦匠吧?我瞧你工具箱里的抹子。"她身上有股奇怪的草药味,"我屋里正好有面墙要补......"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劈下,照得阿丑那张丑脸青白可怖。齐三水心头猛跳,忽然注意到她衣襟上沾着新鲜泥浆,鞋底还粘着几片嫩绿的草叶——分明是刚从外面回来。

"姑娘说在此住了三年,可知道这牌位供的是谁?"齐三水强作镇定,指着供桌问道。

阿丑眼神闪烁:"是...是宅子旧主。大哥别管这些,我煮了姜汤,给你驱驱寒。"说着又要来拉他。

齐三水这回留了心,假意被门槛绊倒,趁机抓起工具箱里的水平尺。这尺子是他师父传的,檀木做的,两头包铜,紧要关头能当家伙使。

"姑娘好意心领了,我身上脏,别污了你的地方。"他边说边往门口挪。

阿丑突然变了脸色:"来了就别想走!"声音尖利得不像人声。她猛地扑来,齐三水举尺一挡,只听"铛"的一声,尺子竟被震得脱手——那阿丑袖中藏着把短刀!

齐三水就地一滚,抄起供桌上的牌位砸过去。牌位落地裂开,从中掉出个油纸包。阿丑见状竟舍了齐三水,扑向那纸包。

机不可失,齐三水夺门而出,冒雨冲向院门。身后传来阿丑的尖叫:"拦住他!东西在他身上!"

院墙阴影里突然窜出两个黑影。齐三水急中生智,抓起墙边一根晾衣竹竿,抡圆了扫过去。趁着对方躲闪的空当,他翻身上了围墙。刚要跳下,脚踝却被什么缠住——竟是阿丑甩出的麻绳!

"大哥好狠的心,"阿丑在雨中笑得狰狞,"留下陪小妹说说话不成么?"

齐三水死死扒住墙头,忽然发现这围墙砌法古怪——砖缝间掺了石灰糯米浆,这是大户人家防贼的手法。更奇的是,墙角排水孔排列成北斗七星状。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师父说过,有些老宅会设暗室。眼看要被拖下去,他猛地踹向"天权"位的那块砖。只听"咔嗒"一声,围墙突然塌下一截,把阿丑埋在砖石下。

两个黑影急忙去救人,齐三水趁机逃脱。跑出百余步,他鬼使神差地回头,却见阿丑已经站起来,远远朝他喊了句话。雨声太大,只隐约听见"小心你师父..."四字。

齐三水一口气跑回村里,直奔里正家。听完讲述,里正捻须道:"积善堂?那不是二十年前周举人府上么?后来举人获罪,宅子就荒了。听说藏了宝贝,常有宵小去寻..."

次日天晴,齐三水约了几个壮汉同去查看。到了地方,却见宅子完好如初,哪有塌墙的痕迹?供桌上的无字牌位也好好立着,只是地上多了几滴已干的血迹。

更奇的是,他们在供桌下发现个暗格,里头有封泛黄的信,上写:"吾徒三水亲启"。齐三水大惊,这竟是师父笔迹!

信中说这宅子确有密室,藏着周举人冤案的证据。师父临终前本要告知,却遭人下毒。最后写道:"若见脸上有青斑女子,乃为师故人之女,可托付..."

齐三水猛然想起阿丑衣襟上的泥浆——正是师父坟前才有的红土!再细看血迹延伸向后院,他跟去发现口枯井,井绳有新鲜摩擦痕迹。

众人放下井绳,竟拉上个昏迷的姑娘。洗净脸后,哪有什么青斑?分明是个清秀女子,只是左脸肿着,像是挨过打。

姑娘醒来见到齐三水,挣扎着从怀里掏出半块玉佩:"齐大哥...我爹让我找你..."玉佩正是师父当年随身之物!

原来这姑娘叫周芸,是周举人遗孤。阿丑确有其人,却是歹人假扮。真的阿丑——也就是周芸,一直在追查父亲冤案,发现证据藏在宅子里。昨夜她先到一步,却被埋伏的歹人所伤,扔进枯井。

"他们要找的,可是这个?"齐三水从工具箱夹层取出个小铁盒。这是师父临终所给,嘱他"遇大难方可开启"。昨夜遇险时他本想打开,却因雨大没来得及。

铁盒里是本账册,记录着当年知府贪赃枉法的罪证。周芸泪如雨下:"爹爹就是因这送了命..."

三个月后,知府伏法,周家平反。齐三水帮着修缮祖宅时,在密室墙里发现师父留的字:"三水,芸儿,佳偶天成"。

婚礼那日,周芸亲手给齐三水戴上顶新帽子。有顽童起哄:"新娘子不嫌新郎丑么?"周芸笑道:"我夫君心里美,胜过潘安。"众人哄笑中,齐三水瞥见人群中有个戴斗笠的女子,左脸隐约有青斑,冲他点点头便消失了。

后来齐三水夫妇开了间工匠铺子,专教穷苦孩子手艺。有人问起那晚细节,齐三水总笑而不答。只有周芸知道,丈夫每月十五都会往师父坟上多放碗姜汤,说怕老人家夜里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