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叫徐文乐,1988年,我14岁。
记得那年初夏的一天下午,我和村里几个半大小子放了学,聚在村口老槐树底下乘凉。
我们一人嘴里含了一根一毛钱的棒棒糖,吃得津津有味。
“哎,你们知道不?咱班林晓曼她爹今天在镇上给她买了双白球鞋!”王二狗神秘兮兮地对我们说。
我一脸的嗤之以鼻:“白球鞋有啥稀罕?等我将来有钱了,给我媳妇买十双!”
“就你?”李波娃笑得前仰后合,“你连双解放鞋都穿得露脚趾头,还买十双白球鞋?你还是省省吧!”
此话一出,另外几人立即将目光投到我双脚上。
那天,因为天热,我穿的是一双草鞋。我感觉挺没面子的,自然就不好反驳。
就在我无地自容时,林晓曼挎着一篮子青菜从村外的田埂上走了过来。
夕阳下,那两条乌黑的大辫子一晃一晃的,晃得我心直痒痒。
我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林晓曼长得好看又怎样?家里条件好又怎样?她将来还不是要做我媳妇,我们可是从小就定了亲的!等我长大了,我非娶她不可!”
“啥,徐文乐?你从小就跟林晓曼定了亲?”
“你小子还挺能耐的嘛!”
几个小子顿时炸开了锅,口哨声、起哄声响成一片。
“那是!”我为了缓解先前的尴尬,立马摆出一副洋洋自得的神情。
哪知,我们的谈笑声太大,惊动了林晓曼。
只见她林晓曼快步走过来,脸涨得比我还红,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徐文乐!”她咬牙切齿地喊我名字,手里的篮子都在摇晃,“大白天的,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吓得一激灵,直接将没吃完的棒棒糖吐了出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林晓曼已经放下菜篮子,抄起路边一根树枝就追了过来,边追边大叫道,“看我不收拾你!”
艾玛,这下捅了大篓子了!
看到林晓曼摆出一只母老虎的样子,我吓得撒丫子就跑。
我那几个玩伴,则捧腹大笑起来,“徐文乐这牛吹大了!”
“这小子这次要倒霉了!”
“徐文乐,你给我站住!”听到那几人的嘲笑声,林晓曼的声音也更大了。
我哪敢站住啊!沿着村口的小路一路狂奔,眼瞅着她越追越近,我急中生智,一头扎进了村头的公共茅厕里。
茅厕是用木板搭的,四面漏风。
我赶紧扯下裤子蹲在坑位上,大声说道,“林晓曼,我在上厕所了,你可别进来啊——男女授受不亲!”
“那里面臭死了,我才不会进来。”林晓曼喘着气道。
别说,公共茅厕里没有打整,不少人乱撒尿,再加上是夏天,苍蝇乱飞,确实臭死人。
我在里面没待得一分钟,就有些受不了了。
我见林晓曼已经堵在了茅厕门口,而且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就心虚地问她,“林晓曼,你不会真揍我吧?我——我又没得罪你!”
“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胡说八道,你还说没得罪我?”
“哎呀,谁让你长那么漂亮?我做梦都想娶你!”
“你——你还胡说!”林晓曼在茅厕外气得直跺脚,“等你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估计她丫的是来真的了,只得认怂,“好了,我不说了。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怎么样?”
“那怎么行?你赶紧出来,给我道歉!不然今天我跟你没完!”
想让我道歉?
没门!
“我不!”我倔强说到。
“好,你不出来是吧?”她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却让我更害怕了,“那我就在这儿等着,看你能憋到什么时候。”
太阳渐渐西斜,茅厕里的臭味越来越浓。
先前那几个看热闹的家伙,已经渐渐散场了,而林晓曼,还堵在茅厕外。
我的腿早就麻了,可又不敢起身搂裤子。
我怕我刚把裤子搂上,林晓曼就冲进来揪我了。
茅厕外头,时不时传来林晓曼踢石子儿的声音,提醒我她还在那儿守着。
又过了一刻钟,我终于憋不住了,结结巴巴告饶道,“晓曼,我错了还不行吗?你,你先让我出去行吗?”
“错哪儿了?”她立刻接话,声音近在咫尺,吓得我一哆嗦。
“我不该当着大伙儿的面胡说!”我咽了口唾沫,“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我脑子一热,又脱口而出道:“就是真的很喜欢你!发自内心的喜欢,所以一不小心就说了出来。”
外头一下子没了声音。
我的心砰砰直跳,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子。
这下完了,她肯定更生气了。
哪知,没过多久,林晓曼竟小声对我说:“那,那你发誓!”
“啊?”我愣住了,“发,发什么誓?”
“你不是说要娶我吗?”她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那你发誓!发毒誓!要是将来不娶我,就,就一辈子打光棍!”
我去,她竟然让我发这样的毒誓?
我傻眼了。
这丫头是认真的吗?
我抬起头,顺着门缝往外看,只见她站在夕阳里,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光,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我,我徐文乐发誓......”我实在蹲不住了,只得搂了裤子起身,结结巴巴地说道,“将来一定娶林晓曼为妻,要是说话不算数,就,就一辈子打光棍!”
说完这话,我脸上烧得厉害。
外头又安静了,只听见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
突然,堵门的棍子“咣当”一声倒了。
我小心翼翼推开门,发现她已经跑远了,只剩下田埂上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02
那天之后,我和林晓曼之间突然变得怪怪的。
在学校里,她再也不像以前那样跟我抢扫把、争第一了,见了我总是低着头快步走开。
我也没好意思再像从前那样跟她嬉笑打闹。
转眼到了秋天,我爸在矿上出了事,家里一下子塌了天。我辍学回家,跟着母亲下地干活。
林晓曼则考上了镇上的初中,后来又考上了省城的师专。
而我,一直在村里搞养殖,种植大棚蔬菜。
1992年10月的一天上午,我正在鸡棚里喂鸡,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徐婶,您在家啊!正好,我有事找您——”
“晓曼啊,真是稀客!咦,你不是去省城上学了吗,怎么——”我妈的回声响起。
林晓曼来了?
我放下手中的活计,竖起耳朵听——
确实是林晓曼的声音,只听她道,“学校放国庆假,要放好几天呢,我没事就回来了。对了徐婶,我妈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想给妈买只母鸡炖炖,听说你们家鸡多,就想问问您,这鸡要卖多少钱一斤?我买一只。”
“鸡都是我们家文乐养的,他就在鸡棚里,你去问问他就是了。”我妈笑着指了指鸡棚的方向。
林晓曼愉快地说道,“好啊,我去找他!”
我去,林晓曼要来见我了!
我紧张得不行。
情急之中,我抓了只老母鸡在手里。
这时,林晓曼已经走进了鸡棚。
看到一脸拘束的我,她率先打破了沉默,“徐文乐,你小子不错啊,竟然养了这么多鸡。”
“嘿嘿,没办法,要养家嘛!”我尴尬地笑笑,将老母鸡递给她道,“这只鸡养了四五年了,拿去炖汤老好了——”
“你都听见了?”林晓曼微微一笑,又盯着我问,“一个月前,我们家摆酒庆祝我考上师专,你妈都来了,你为什么不来啊?”
“我——我那天正好有事,去城里了——”我挠着头,撒着谎。
林晓曼也不揭穿我,只瞪了我两眼,从她裤兜里摸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纸条道,“我明天就回学校了,你记得给我写信!当然,也可以给我打电话,不过打电话要找对时间,不然找不到我。”
“好啊!”我万万没想到,林晓曼会让我给她写信打电话。
看来,她心里还是有我的!
我激动地接过纸条,林晓曼则接过母鸡问,“多少斤,多少钱?”
“都是乡里乡亲的,要什么钱啊!快拿走。”我赶紧摆摆手。
林晓曼掏出几张十元的纸币跟我争执了一会儿,最终没争过,只得向我道了谢。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我心里有说不出道不尽的甜蜜。
这之后,我经常给林晓曼写信。
1992年12月2日,我跟林晓曼通了三封书信后,我去了一趟省城。
省城的风和村里不一样,带着股汽油味,刮得人脸疼。
那天,我穿着一套漏风的西装,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站在师专门口,脚上的新皮鞋硌得慌。
“徐文乐?你还真来了啊!”
我猛地回头,看到了一脸兴奋的林晓曼。
那天,她穿着件深蓝色的棉衣,头发扎了个马尾辫,看上去特别精神。
“我、我来省城办事,顺道看看你。”我把编织袋往前递,“给你带了点家里的东西,腌萝卜干、山核桃,还有你妈让捎的辣椒酱。”
“谢谢!”林晓曼莞尔一笑,拽着我袖子就往校门里走,辫梢扫过我手背,痒痒的,“走,我带你去吃一下我们学校的伙食团!”
“好啊!”我微笑着,很是拘束地跟着林晓曼往学校里走。
不得不说,省城的学校,可比我们镇的初中,还有县城的高中大多了!
我走在学校里,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是新鲜的。
那时我心里还挺惋惜的,如果我继续读书,没有辍学,我会不会和林晓曼一起,考上这所学校?
林晓曼将我带给她的土特产放好后,这才去了食堂。
她拿着饭卡,打了红烧肉、糖醋鱼、回锅肉,还有碗紫菜蛋花汤。
她同学过来打招呼,她就笑着说:“这是我发小,徐文乐。”
阳光透过食堂玻璃窗,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
我偷偷数了数,左眼比右眼多三根。
那天,我感觉吃到了这辈子最香甜可口的饭菜。
吃过午饭,我们在校园里散会了一会步后,林晓曼又带我去看了他们学校的图书馆。
高高的书架让我头晕。
“这得多少本书啊?”我伸手想摸,又在半空缩回来。
“整个图书馆有二十七万册书。”她笑了笑,突然凑近我面前,“你头发上有根草屑。”
我僵着脖子不敢动。
她踮起脚,呼吸喷在我耳根,留给我久久的回忆。
那天下午,我坐公交车回招待所,一路都在摸那块皮肤,热烘烘的。
第二天回村后我就像喝了人参汤一样,天不亮就爬起来弄大棚。
我妈骂我魔怔了,我说要攒钱盖楼房娶媳妇,她这才停止了聒噪。
夜里躺在床上,天花板上全是林晓曼的一颦一笑。
03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正在鸡棚除粪,王二狗隔着院门喊:“文乐!你媳妇带男人回来了!”
林晓曼回来了?
还带了个男人回来?
我很是不信,骂着王二狗往外走。
远远地,我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林晓曼穿着红棉袄,旁边站着个穿皮夹克的高个儿。
那人弯腰跟她说话,手自然而然搭在她肩上。
“听说在省城当干部呢。”李波娃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一脸坏笑地对我说道,“他开小轿车送晓曼回来的,听说,他父母也来了!”
“别说了!”我狠狠瞪了李波娃一眼,转身往家里走。
那天,我把自己关在鸡棚里关了一天。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大概11点的样子,我起身把林晓曼曾经给我写的几封回信都烧成了灰。
这之后,我看到林家人都绕得远远地。
转眼,到了95年夏天。
林晓曼师专毕业了,听说她被分配到了镇中小心小学教书。
不过,在转正之前,他还要到我们村的村小学实习半年。
那年8月30日的上午,我开着新买回不久的农用车,准备去县城。
“突突突”的引擎声里,我听见有人喊我。
后视镜里闪过一抹鹅黄色,林晓曼提着裙摆追在车后头,发卡都被她甩掉了。
“徐文乐,能捎我去镇上吗?”她追上来,扒着车窗喘气,“明后天就开学了,校长让从镇中心小学拉批桌椅回来。”
我看了林晓曼一眼,比以前更漂亮了,更成熟了。
可我的心,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就板着脸道,“上来吧!”
“谢谢!”林晓曼拉开车门坐到了副驾驶。
她身上有股雪花膏的香味,混着灰尘味往我鼻孔里钻。
我攥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这两年怎么不去省城了?”她突然问我,话语里带着责备:“我给你写的信,你怎么也不回了?”
柏油马路被晒化了,轮胎碾过去发出黏腻的声响。
我盯着远处山坡上的松树:“你都有对象了,我去算怎么回事。”
“什么对象?”她声音拔高了八度,吓得我差点踩刹车。
“93年快过春节的时候,那个穿夹克开小车的帅小伙,不是你男朋友吗?你都带他回家了——”我吃醋地说道。
“噗——”林晓曼笑了,随后转过身,狠狠在我手腕上揪了一把道,“那是我大姨妈的儿子!我大姨妈二十多年前嫁到了外省,一直没有回来。93年过春节的时候,她们一家人回来省亲,在我们家住了两天——”
“这么说那人是你表哥了?”我手心里全是汗。
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我的心却比这路还要起伏不定。
林晓曼的解释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我心里上了三年锁的门。
“所以你这几年都不给我回信,就是因为这个?”林晓曼的手指绞着裙边,眼睛却直直地盯着我。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喉咙发紧:“我以为——你跟别人好了。”
“徐文乐!”她突然拔高了声音,吓得我差点踩刹车,“我要是想跟别人好,当初干嘛让你发那个誓?”
我想起那个夕阳下的茅厕,想起自己蹲得发麻的腿,还有那句“一辈子打光棍”的誓言,耳朵尖烧了起来。
“那——你现在有对象没?”我鼓起勇气问道。
林晓曼转过头去看向窗外,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嘴角微微上扬:“没有。师专里追我的人不少,但我总想起某个在茅厕里发誓要娶我的傻瓜。”
我心头一热,差点把车开进路边的水沟里。
到了镇中心小学,我和林晓曼一起搬桌椅。
她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在阳光下像朵向日葵。
搬最后一趟时,我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两人都像触电似的缩了回去,却又在下一秒同时伸手去抓同一张椅子。
“你先。”我说。
“一起吧。”她轻声回答。
回村的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晓曼忽然说:“徐文乐,我们——试试吧?”
我猛地踩下刹车,农用车在土路上划出一道痕迹。
转头看她,她的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
“真的?”我声音发颤。
“嗯。”她点点头,“不过得先瞒着我爸,他,一直希望我找个吃公家饭的。”
我心里一沉,但很快又燃起斗志:“我会证明给他看,农民也能有出息!”
林晓曼笑了,那笑容让我想起十四岁时她追着我跑的样子。
接下来的日子像做梦一样。
林晓曼在村小学实习,我每天接送她上下班。
我们偷偷在玉米地里牵手,在小溪边分享一个烤红薯,在月光下的稻草堆旁交换生涩的吻。
但好景不长。
04
一星期后,林父不知从哪里听说了风声,直接找到了我家里。
那天我正在鸡棚喂鸡,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头就看见林父铁青着脸站在鸡棚门口,手里还拎着一根竹条。
“徐文乐!你个兔崽子给我过来!”他怒吼道。
我放下饲料桶,拍了拍身上的谷壳走出去:“林叔——”
“别叫我叔!”林父的竹条指着我鼻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养鸡的,也敢打我闺女的主意?”
我握紧拳头:“林叔,我是真心喜欢晓曼——”
“真心?真心能当饭吃?”林父冷笑,“晓曼现在是老师,将来是要吃公家饭的!你呢?一辈子跟鸡屎打交道?”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但想起林晓曼的笑脸,我挺直了腰杆:“林叔,我的养殖场去年净赚了两万,明年准备扩建——”
“两万?”林父打断我,“你知道我给晓曼介绍的那个镇上的王公子一年挣多少不?十万!人家还有轿车!”他挥了挥竹条,“我警告你,离我闺女远点,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我站在鸡棚门口,拳头捏得发白。
那天晚上,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到了下班的林晓曼。
她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我爸找你麻烦了?”她小声问。
我点点头,想伸手擦她的眼泪,又怕被人看见:“他说——要我离你远点。”
林晓曼咬着嘴唇:“他还说,要给我介绍在镇上做生意的那个王公子。”
我的心像被重锤击中:“那你怎么想?”
“我当然不愿意!”她突然提高了声音,又警觉地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道,“但我爸说,如果我不去相亲,就去镇上告你勾引女教师,让你养殖场开不下去。”
我如坠冰窟。
在农村,这种流言足以毁掉一个人的名声和生计。
“要不——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我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心如刀绞。
林晓曼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徐文乐,你忘了你的誓言了吗?”
“我没忘!”我抓住她的手,“但我不想连累你。”
她甩开我的手,声音颤抖:“懦夫!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说完转身就跑,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接下来的日子格外难熬。
林晓曼不再让我接送,我们只能在村小学偶尔碰面时交换一个苦涩的眼神。
听说镇上做大生意那个王公子已经来她家吃过两次饭了,每次都是开着锃亮的小轿车,带着名烟名酒。
我的养殖场也遇到了麻烦。先是饲料突然涨价,接着村里开始流传我养的鸡有禽流感的谣言。
我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却无能为力。
九月下旬,一场罕见的暴雨袭击了我们村。
连续三天的降雨导致山洪暴发,村西的小河水位暴涨,淹没了低洼处的几户人家。
那天凌晨,我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开门一看,是浑身湿透的李波娃。
“文乐!快!林家被淹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林头被困在屋里出不来,晓曼哭得跟泪人似的!”
我来不及多想,抓起雨衣和绳子就往外冲。
外面雨大得睁不开眼,村西已经变成一片汪洋。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时,看见林晓曼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正试图往被淹的房子里冲,被几个村民死死拉住。
她当晚为什么没在屋子里?后来我才知道,她担心学校的教室漏雨,害怕把学生的书本打湿了,当晚竟冒雨去了趟学校。
等她忙完回来,家里的房子已经被洪水给淹了。
“爸!我爸还在里面!”林晓曼撕心裂肺地喊着。
我二话不说,把绳子系在腰间,另一头交给李波娃:“帮我拉紧了!”
“放心,我会抓紧的!”李波娃拍了拍胸脯。
“文乐!”林晓曼看见我,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你小心一点儿。”
“嗯!”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扎进浑浊的水中。
水流湍急,夹杂着树枝和杂物不断撞击我的身体。
我摸索着前进,终于到了林家门前。
门已经被水冲垮了一半,我侧身挤进去,听见里屋传来微弱的呼救声。
我来不及多想,赶紧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奔去。
当我进到里屋时,洪水已经淹没了我的膝盖。
我看见林父抱着一个木箱,站在桌子上瑟瑟发抖。
“林叔别怕!我来救你了!”我边喊边向他伸手。
林父看见是我,脸色变了变,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伸出了手。
我把绳子系在林叔腰间,扶着他快速往外走。
就在我们即将到达安全地带时,一根被冲断的树干突然朝我们撞来。
千钧一发之际,我用力把林父推向岸边,自己却被树干击中后背,眼前一黑,被洪水卷走。
朦胧中,我听见林晓曼的哭喊声,感觉有人抓住了我的衣领。
再次醒来时,我躺在村卫生所的床上,后背火辣辣地疼。
“醒了!他醒了!”林晓曼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睁开眼,看见她红肿的眼睛和凌乱的头发。
床边还站着林父,表情复杂地看着我。
“你小子——不要命了?”林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艰难地坐起来:“林叔,您没事吧?”
林父没回答,转身走出了病房。
林晓曼握住我的手:“医生说你有三根肋骨骨裂,需要静养——”
“值得。”我挤出一个笑容,“你爸,没事吧?”
林晓曼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他——他让我谢谢你。”
一周后,我勉强能下床走动时,林父拎着一篮子鸡蛋来看我。
他把篮子放在床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文乐啊,以前是叔看错你了。”
我愣住了。
“那天要不是你,我这条老命就交代了。”林父叹了口气,“晓曼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我,我不反对了。”
我激动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林父连忙按住我:“别急别急!不过我有个条件。”
“您说!”我屏住呼吸。
“你得把养殖场做大。”林父严肃地说,“我不能让闺女跟着你吃苦。”
“我保证!”我用力点头,“明年我就扩建鸡舍,后年上养猪项目......”
林父摆摆手:“行了行了,先把伤养好。”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对了,王书记那边——我已经回绝了。”
他走后,林晓曼蹦蹦跳跳地跑进来,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我爸同意了!他真同意了!”
我拉住她的手,想起十四岁那年躲在茅厕里的自己,想起那句“一辈子打光棍”的誓言,突然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晓曼,”我认真地说,“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笑着点头:“我知道。”
三个月后,我的养殖场正式扩建。
林晓曼转正成了镇中心小学的老师。
在两家人的见证下,我们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订了婚。
订婚那天,王二狗和李波娃起哄让我讲讲是怎么追到林晓曼的。
我红着脸不知从何说起,林晓曼却大方地挽住我的胳膊:“他啊,十四岁就发誓要娶我了,躲茅厕里发的誓呢!”
众人哄堂大笑。
阳光下,林晓曼的笑容比十四岁那年还要明媚。
我知道,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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