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明朝万历年间,在浙江杭州府有一书生名叫张恪,年方弱冠便中了秀才。
他师从绍兴名士蒋存义,研习申不害、韩非子的刑名之术,虽有些许才学,却生性疏狂放诞,行事不羁。
万历三十四年(丙午年),蒋存义受上海道台咸正卿之聘,入其幕府担任刑名幕僚。
这年秋闱过后,张恪赴上海道署拜见恩师,席间取出自己的应试文章遍示众人,言辞间得意之色难掩,众人皆看出他自恃才高、目中无人。
恰逢道署中有人设坛扶乩(jī)请仙,忽然乩笔(是指扶乩时在沙盘上用来写字的木锥)大动,竟称是“夏鸿轩先生”降坛。张恪素日不信鬼神,却忍不住上前叩问功名前程。
乩笔疾书:“汝本有金马玉堂之望,奈何口业深重、淫孽缠身,福禄寿数已被削尽!若不速速悔悟向善,或可延得数年阳寿;若再执迷不悟,冤魂索命之日近矣,尚敢妄言科举乎?”
张恪闻言冷笑:“仙人怎么也学那腐儒说教?既言冤鬼,且说我何时结下此孽缘?”
乩笔又书:“汝定要我揭破?十年前荷池洗砚之事,可曾忘怀?”张恪脸色骤变,慌忙伏地叩首,口中喃喃祈祷。
乩笔再落:“阴司已报文昌帝君,削去你的科举名籍,减去你的阳寿十二载。我今日直言相告,唯有痛改前非、积德行善,或能挽回万一,若只虚言祈祷,终是无用!”
众人见张恪面如死灰,都窃窃私语,不知这书生究竟藏着何等隐秘。
待扶乩完毕,有友人追问究竟,张恪长叹一声,面露愧色的说道:“实不相瞒,早年曾行轻薄无行之事,如今人鬼共愤,悔之晚矣!今日坦言以告,望诸君以我为戒,莫蹈覆辙。”
原来,张恪十六岁时曾寄读于姑母家中。姑母家有一个婢女名叫春桃,生得眉清目秀,张恪早存觊觎之心,却苦无机会亲近。
一年夏日,他拿着砚台到后园荷花池清洗,恰好遇到春桃采莲归来。
四下无人之际,张恪上前调笑,春桃初时含羞推拒,终抵不过甜言蜜语,二人竟在池边小榭中私定终身。
此后每至夜深,张恪便逾墙与春桃幽会,不久后,春桃有了身孕。
是年冬月,私塾先生告老还乡,张恪也返回杭州家中。次年新春拜年时,姑母留他住宿。
夜深人静时,春桃哭着来找他,低声言道:“蒙公子垂爱,妾身已有三月身孕。若公子愿纳我为妾,纵使做个侍婢,也甘之如饴;若决意相弃,只求赐下堕胎药,免得失身之事败露,连累公子清名,妾身虽死无憾。”
张恪假意抚慰:“我已禀明母亲,不日便来向姑母求娶你。你只管安心养胎,我岂会做负心之人?”
春桃破涕为笑,当晚二人再度欢好,却不知张恪心中早有盘算——他不过想敷衍了事,从未打算娶一个婢女过门。
张恪归家后,竟将春桃抛至脑后,既不遣媒说亲,也不再踏入姑母家门。春桃日日倚门盼望,却如石沉大海。
肚子日渐隆起,最终被姑母察觉。姑母严刑拷问之下,春桃只得说出实情。
姑母素日疼爱侄儿,念及张恪尚未婚娶,便差人急召他来,欲将春桃许配给他。
不料张恪矢口否认,拍案骂道:“这贱婢不知与何人私通有孕,竟敢攀扯于我!
姑母莫要听她胡言!”说罢甩袖而去。姑母信以为真,认定春桃败坏门风,命人将她幽禁于柴房,每日以藤条抽打。
春桃百口莫辩,当夜便用罗帕悬梁自尽。张恪听闻此事,只道“婢女轻生,与我何干”,全无悔意。
如今被仙人揭破往事,张恪虽一时惶恐,却难改本性。
众人劝他修善积德,又为春桃请来高僧超度,他表面应承,不过月余便故态复萌:整日混迹于茶楼酒肆,言语轻薄放浪,又流连秦楼楚馆,将仙人警告抛至九霄云外。
万历三十五年秋,张恪突患咯血症,一日呕血数升,医药无效。
临终之际,守在床边的家人皆见一红衣女子披发而立,面容正是春桃模样。
张恪见状惊喊:“春桃饶命!”连叫数声,气绝而亡。众人皆叹: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书生薄幸,终遭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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