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到末期,应该是中国足球最火热的时期,当时甲A联赛如火如荼,而且国足也在2002年冲进了世界杯。当时我也经常在宿舍里和同学们一起看甲A联赛的直播,你知道在比赛刚结束甚至还没结束的时候,听到场上球迷喊的次数最多的两个字是什么吗?你猜对了,“下课!”只要某支球队比赛输了,甚至还没等终场结束,你就能从电视里,清楚地听见球场上响起的整齐划一的喊教练“下课、下课”的声音。
放眼整个世界足坛,这种把一支球队的成败归结于教练能力的现象屡见不鲜。但凡一支球队输了某场关键比赛,首先背锅的通常是教练。由此导致了世界足坛上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我姑且把它叫做“铁打的营盘,流水的教练”。一名功勋教练,带出了世界冠军、欧洲冠军、联赛冠军,或者是带领一支不被看好的球队冲入高级别联赛或者世界杯,这个教练就会在一段时间内被媒体和球迷所热捧,他的执教理念、临场应变水平都被媒体津津乐道。但是只要他没能激流勇退——就像国足前主教练米卢一样,那么往往出不了几年,球队总是会在几场关键比赛中接连失利,此时媒体风口立刻转向,教练立刻会被批评执教理念落后,临场换人不力等等,然后黯然辞职。
这个现象反复出现。为什么一个很高水平的教练,过了一两年,突然水平就下降得这么厉害呢?难道足球教练终究无法避免到某一时点就要“下课”的命运吗?这个问题不仅在足球界存在,在很多企业中也存在。在很多人眼里,一个企业的业绩和CEO的能力密切相关。因此一旦公司走上了正轨,这家公司的CEO就会被媒体热捧,被投资人称赞,成为香饽饽。但是这位被热捧的CEO很可能过了几年就会因为公司业绩下滑而黯然离开。
一个真实的例子。雪莉·兰辛(Sherry Lansing) ,从1992年开始担任派拉蒙影业(Paramount Pictures)的首席执行官直至2005年离职。在她任职的前7年,派拉蒙靠《阿甘正传》(Forrest Gump)、《勇敢的心》(Brave Heart)以及《泰坦尼克号》(Titanic)夺得了多部最佳影片奖,收入屡创新高,因为她总是能将事先大家不看好的影片变得大卖,因此被诸多媒体盛赞有点石成金的能力。但从2000年之后,公司的业绩开始下滑,市场份额连续6年收缩,从11.4%逐年降到了6.7%。《商业周刊》(Business Week)说,兰辛“不再拥有好莱坞的‘热手’了”,媒体开始转向,批评兰辛反对冒险、观念过时、与潮流脱节等。而且更糟糕的是,派拉蒙影业的老板萨姆纳·雷德斯通(Sumner Redstone)也是这么想的。不久,兰辛便宣布离开。
为什么一个CEO在带领公司走过7个了不起的年头后,就不行了呢?然而,如果我们看看兰辛离开派拉蒙第二年的影片成绩,就可以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注意,虽然这一年兰辛已经离开派拉蒙,但放映的影片是在兰辛离开之前出品的,因此仍然可以归功于她。这一年,派拉蒙的《世界大战》(War of the Worlds)和《最长的一码》(The Longest Yard)等影片大火,公司收获了10年中最好的一个夏天,市场份额也回弹至了将近10%。
所以,如果媒体和派拉蒙影业的老板能多一点耐心,那么媒体的头条可能就会变成:“标志性的一年将派拉蒙和兰辛的职业生涯拉回正轨”。从这个结果来看,兰辛的水平可能并没有媒体说的这样持续下降,那是什么因素导致后几年公司的业绩不断下降呢?很可能是因为随机因素。例如出现了行业新兴的竞争者(例如Netflix这样的流媒体平台)抢夺了一部分市场份额,可能是观众口味和偏好有些变化,或者派拉蒙这几年电影的剧本不是那么好,影片质量有些波动,竞争对手偶然推出了一个大热影片等等。要知道,从数学角度来计算,纯粹因为随机因素导致的公司连续六年市场份额下降并不是一个小概率事件。当我们理解了随机性对企业业绩的重要性之后,我们就可以对于前面的足球问题有一层更深入的理解。
对于一支球队而言,除非球队超过其他队伍太多,那么这支球队在取得重大胜利之后,假设其他任何条件都没有变化,包括教练的水平、本方球员的水平、对手的水平,那么球队由于随机因素的影响而输掉一两场重要的比赛,是一个大概率事件。也许拿出数据能看得更清楚。有一支世界足坛的王者之师进入了世界杯的决赛圈,假设这支球队对其他所有球队的胜率都是90%(为了简单,我们假设比赛没有平局)。那么我们可以计算出来,这支球队在包括3场小组赛、一场1/8决赛、一场1/4决赛、一场半决赛到一场决赛这7场比赛中输掉至少一场的概率是52%。当然,如果这一场输掉的比赛不幸发生在淘汰赛,那么这个队伍就直接出局了。请注意,胜率90%是一个惊人的水平,哪怕是近两年阿根廷、法国国家足球队的成绩都没能达到这个水平。所以,世界杯夺冠,哪怕对于强队来说,也是一件极其幸运的事情。所以,球队输球,很多情况下并不是教练水平的原因,可能只是因为运气不好。书中提到,经过数学分析表明,主要体育项目中解聘教练这种做法平均而言对球队后续的表现并无影响。
人们会大大低估随机因素的影响,而把一个企业、一支球队、一个行业的失败的原因归结某个人,特别是掌舵人的领导无方。因为这样简单的归因太容易了,而且从平息民愤、找替罪羊的角度来讲实在是性价比非常高。但是对于解决问题来讲,似乎没有什么作用。我们刚才主要讲的是对于失败的归因错误。同样,对于成功,人们也容易犯这样的归因错误,把某个企业、某支球队、某个行业成功的原因归结于某个人。
对于成功,有一个现象会让人们非常容易犯这样的错误。这个现象叫做幸存者偏差。我们来看一个例子。米勒是上世纪90年代美盛价值信托基金(Legg Mason Value Trust Fund)的唯一经理,而在其15个连续成功的年头中,该基金表现每年都好于标准普尔500指数。由于这个成就,米勒被媒体冠以各种头衔,包括“1990年代最伟大的资金经理”“年代基金经理”“对投资最有影响力的30人之一”等等。为了证明米勒的成绩绝非运气,在米勒连胜的第14年时,CNNMoney网站曾引用某分析师的话,他通过计算证明了米勒纯靠运气而获得连续14年成功的机会低于三十七万分之一。
但是,虽然计算没问题,但是问的这个问题错了。上面的分析师所针对的问题是:“米勒”这个人纯靠运气,在这个连续的14年里的投资收益超过标准普尔指数的概率是多少?这个概率的确非常低。但真正需要问的问题应该是:某一个基金经理,在很多年的基金投资生涯中,纯靠运气在某个连续14年中,投资收益超过标准普尔指数的概率是多少?
注意这两个问题的区别,上一个问题的主语是特定“米勒”这个人,现在的主语是“某一个基金经理”;上一个问题问的是“这个”连续的14年里,现在问的是“某个”连续14年中。之所以这样改,是因为,除了米勒之外,还有着数以千计的基金经理,同时,还有许多个14年的时间段可以让他们用来完成这一丰功伟业。因为只要存在一个基金经理,不管叫米勒还是叫林齐或者叫巴菲特,只要他在自己多年投资生涯中,能够在某一段连续14年投资收益超过标准普尔指数,那么他就会被媒体热捧,就会被冠以之前米勒被赋予的头衔。而这个概率是多少呢?假设这些基金经理,在每一年内,其投资收益有50%的概率可以超过标准普尔指数,那么在40年内,1000个基金经理中存在某个经理能在某连续14年时间段内每年都击败标准普尔指数的概率是75%。
也就是说,只要基金经理的人数足够多,参与投资的时间足够长,哪怕每个人的投资业绩不是那么出色,那么这些人之中存在一个米勒这样明星经理,是一个大概率事件。要注意,最后大浪淘沙筛选出来的明星投资经理的实际水平,并不比其他的基金经理高,他们都是50%的概率战胜标准普尔。他的胜出,纯粹是因为运气好。所以如果你发现某个明星基金经理连续多年的收益超过标准普尔指数,就放心地把自己所有的钱都交给他投资,那么你明年的收益很可能会让你失望。所以,当看到体育、公司或其他领域中的某个人的辉煌成就时,不一定是由于他很厉害,还可能是因为随机。由于这个领域参与的人数很多,他是由于“幸存者偏差”留下来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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