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昌今年62岁，原是一家工厂的技术骨干，年轻时身体硬朗、干活麻利，是街坊邻里口中的“硬汉子”。他一辈子省吃俭用，把儿子张磊拉扯大，供他上学、买房结婚，从未向儿子多要过一分钱。可这几年，老张身体渐渐垮了，尤其是去年查出肺癌晚期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体重一个劲儿往下掉，人也蔫巴了。

“磊啊，你有空回来看看爸么？爸最近身体不太好……”“我这边工作忙，孩子也还小，我跟你说过的，让你住到我们这来嘛，你自己不愿意。”张磊的语气里有些不耐烦。

张德昌咽了咽喉咙，声音像破铜锣似的干哑，“你妈去世得早，爸这些年也就图个安静……唉，最近真是难受啊，走两步都喘，饭也吃不下去。”

“那你就去医院啊，爸，咱不是还有医保吗？”

“医生说要人照看，我一个人……弄不过来。你能不能，哪怕陪我几天？就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磊低声说：“爸，我真没时间，咱也不是没钱，我给你请个护工行不？”

这一句“请护工”，像刀一样插进了老张的心口。他没再说话，拿着电话的手轻轻垂了下来，眼里涌满了泪。

张德昌是个要强的人，哪怕病成这样了，也不愿在村里人面前露怯。可自从查出病来，他的生活就像被判了死刑。原本还能自己熬点粥、洗个衣服，现在连穿衣都费劲了。

村里的李婶偶尔来送点菜，见他一个人在床上喘得厉害，劝他说：“老张啊，真不行就让磊他们接你过去住吧，身边得有人照应啊。”

“他们忙。”老张轻描淡写地说，嘴角挂着苦笑，“孩子们有自己的日子，我这把老骨头，不能添乱。”

“可你这是要命的病啊，再拖下去……”

“拖也得拖着。”他说着，又咳了一阵，咳得脸发红，眼里却透着一股固执。

那天晚上，张磊的妻子赵颖在饭桌上问：“你爸又打电话了？”

“嗯。他还是那个意思，想让我过去照顾几天。”

“那你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我说我忙。不是说了吗？请护工更专业，他怎么就不懂？”

赵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你爸那脾气，护工他信不过。你小时候生病，他一个人背着你跑医院的样子，你还记得吗？”

张磊低头不语。他当然记得，小时候发高烧，父亲顶着大雨，背着他在医院外头排了大半夜的队。可现在，他真的是抽不开身啊——工作刚升职，孩子还在上补习班，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颖，你说我是不是个不孝子？”他忽然问。

赵颖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一个月后，村里的王大爷打电话给张磊，说老张病重进了医院，人已经意识模糊。张磊慌了，当天晚上连夜赶回老家。

医院的病房里，老张瘦得皮包骨，氧气管插在鼻子里，眼窝深陷。见张磊进来，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干哑的咳嗽声。

张磊走过去，握住父亲的手，那手冰凉、干瘦，像一把枯枝。他声音哽咽：“爸，我来了，对不起，爸……”

老张费力地睁开眼，缓缓地摇头，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你……来了……好……”

张磊鼻子一酸，眼泪涌了出来。他没想到，父亲什么都没埋怨，甚至还在替他着想。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爸，我以后会照顾你，我不走了，我请假陪你，你别怕。”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心电监护器就响了，医生冲了进来，却最终只是拉了拉白布……

老张的葬礼简单，很多村民来了，没人说他不是个好人。只是在灵堂上，张磊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爸，您当年一个人扛下所有，现在我却连陪您走完最后一程都做不到，我真不是个好儿子啊……”

旁边的赵颖红着眼说：“你爸最盼的不是钱，不是护工，是你能在他身边喊一声‘爸’，陪他说几句话。”

张磊泣不成声。

三个月后，张磊把父亲老屋重新修缮了一遍，腾出一个房间做成了纪念室，墙上挂着父亲年轻时的照片，那张照片里的老张，站得笔直，眼神坚毅。

他带着孩子站在屋里，对儿子说：“记住，咱们这一家人，从你爷爷开始，是靠骨气和责任撑起来的。以后你爷爷的事儿，我来讲给你听。”

孩子点了点头：“爸爸，我长大了也要像爷爷那样勇敢。”

张磊点头，眼眶再一次泛红。他终于懂了父亲晚年的孤独，也终于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好父亲。只是这个领悟，来得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