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在段文杰去世后,段兼善整理父亲的遗物。

他惊讶发现当初大学那张不成熟的作品《迎丰收》竟然被父亲完好无损地保存着。

他顿时潸然泪下,收拾父亲的遗物才发现父亲有多爱他,也才发现父亲有多么爱敦煌。

原来,父亲到死都放不下敦煌。

段文杰是四川人,1917年出生在绵阳松垭乡,段家在过去是大户人家,可段文杰出生时,已经渐近没落。

祖父一去世,段家分崩离析,其他三家还将合营的制盐土作坊占为己有,段文杰这一分支生活日益艰难。

好在吉人自有天相,段文杰的父亲中学毕业后,顺利成为盐务局的一名小职员。

当时盐务局工作流动性大,段文杰七八岁开始,就跟着父亲到处流动居住、上学。

(段文杰年轻时)

1937年,除了北大、清华、南开合组“西南联大”外,北平其他学校南迁,北平艺术专科、杭州艺术专科一同迁到了湖南沅陵。

第二年,两所学校合并为“国立艺术专科学校”,1940年再迁往重庆,开始在成都招生。

段文杰随即报名,最后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国立艺专学习国画,同年吴冠中从油画转入国画科。

当时国立艺专国画重山水花鸟、轻人物,只有一个老师教授人物画,擅长的还是清代费晓楼一派宫廷侍女画。

段文杰慷慨激昂,痛批:“这种脱离现实的封建美人,在我的审美感情上无法接受。

在侵略者强占我国领土,企图亡我民族,飞机炸弹盘旋头上的生死存亡时刻,这种绘画方式,怎能表达我国人民的精神面貌?

这种审美情趣和绘画技法,也难以表达激昂向上的创作激情。”

段文杰一直在寻找能够为祖国奉献的绘画道路,直到1944年张大千在重庆举办了敦煌展,他这只无头苍蝇,终于在玻璃瓶找到了出口。

张大千在敦煌待了3年,临摹了自十六国至元代的壁画作品共276幅。

段文杰在张大千的三年心血中,找到了要倾注一生的方向,而张大千当时神往敦煌,是因为他的二哥张善孖。

张善孖1940年10月因为办画展救国,过度劳累病逝,年仅58岁。

张大千那时途经广元,意外收到二哥在重庆病逝的噩耗,又折返回去奔丧,二哥的去世,使他更加坚定,敦煌非去不可。

二哥可以为了祖国、民族鞠躬尽瘁,我也要、我也可以。

他曾豪言:

“我在敦煌临了那么多壁画,对佛和菩萨的手相,一见便识,而且可以立刻示范。

你叫我画一双盛唐的手,我决不会拿北魏或宋初的手相来充数,两年多的功夫没有白费哟!”

(张大千临摹莫高窟172窟观无量寿经变 )

当时,中央大学迁至重庆,徐悲鸿在艺术系任教,便去观赏了张大千的敦煌展,不禁感慨:“吴带当风,曹衣出水”者,大千先生已兼获吴曹之长。

1945年,段文杰从国立艺专一毕业,和同学商量,一起奔赴敦煌。

临走前,他最后一次去见了校长潘天寿,潘天寿对他自主的选择非常欣慰,“搞艺术就是应该多走、多看,开阔眼界”,并铺纸为他题字“行万里路,读万卷书”。

但路途颠簸,这幅字在路上被雨水淋毁,字已毁,潘校长写的字却永远记在他心里。

段文杰走了很久,8月中旬才到兰州,然而此时却被告知,敦煌艺术研究所已撤销。

那个时候,由于经济困难,敦煌又身处偏远地区,国家无暇顾及,无奈只能做出撤销的决定。

那里的画家,如董希文、乌密风、潘絜兹开始撤退,董希文更准备在兰州办个画展,筹点回家的路费。

(中间排右三常书鸿、右四段文杰)

不久,所长常书鸿紧急赶往教育部,准备力挽狂澜。

得知段文杰要来敦煌,他握着段文杰的手说:“你等我回来,一定在兰州等候消息,等我回来再一起到敦煌去。”

这个承诺“毫无可信度”,同学杨浩青、程艾舟已经决定南下去搞教育了,只有段文杰捧着这个承诺,傻傻在兰州等了近一年。

不是承诺足够让人信服,只是因为想去的心异常坚定。

1946年中秋节前夕,段文杰跟随常书鸿终于抵达敦煌。

他迫不及待钻进洞窟,看见琳琅满目的古代壁画,他深受震撼,一口气看了十几个,觉得漫长的等待值了。

接连几天,段文杰都是在洞窟里度过的,甚至忘记了吃饭,他说:“我真好像一头饿牛闯进了菜园子,饱餐了一顿。”

饿牛口中的菜园子,没有菜,每天吃的饭菜甚至拌着风沙。

常沙娜当时跟着父亲常书鸿去敦煌,她曾回忆:

“刚到的那天,吃饭的筷子是河滩上折的红柳枝制成的,一碗醋,一碗颗粒很大的盐,还有一碗厚面片。”

戈壁沙漠,风沙弥漫,冬天气温在零下20摄氏度左右,还没有任何取暖设备。

段文杰住在破庙里,无水无电,由于昼夜温差极大,早上还没出被窝,眉毛鼻子就已经结满霜。

生活的菜园子一片荒芜,而精神上的菜园子,菜也没有那么好摘。

洞窟又窄又暗,大家临摹壁画时,需要先用镜子将外面的阳光反射到洞窟里的白布。

大一点的洞窟勉强可以搭梯子,张大千的儿子张心智便回忆:

“一天上下得爬多少次梯子,就很难统计了,我当时胆子小,每当爬到最高处时,两条腿不由得就发抖……”

(段文杰架梯子作画)

更多的是人进去都费劲的洞窟,更别说要搭梯子了,临摹洞窟穹顶壁画,必须扯紧吊绳,身子悬在半空中,头和身子弯成直角,借着白布反射进来的微光作画。

在这样艰难的条件下,段文杰一生临摹了384幅壁画,创造莫高窟个人临摹史之最。

敦煌壁画,脱落漫漶之处很多,许多壁画正是在段文杰的抢救性复原临摹下,才得以复原本来面貌。

复原临摹要求很严格,在临摹之前,要做很多研究、查证、对比工作。

形象模糊之处,段文杰要从其他相似且保存完整的地方去推敲,再翻找相关文史资料,反复考证,谨慎将其补全。

“都督夫人礼佛图”壁画脱落严重,画上12个人物,有的面相不全,有的衣服层次不清,有的头发残缺,要想复原,不啻于徒手登天。

段文杰没有知难而退,他在八平方米斑驳模糊的墙面上去寻找形象,又查阅了历史、美术史、服装史、舆服志和唐人诗词,小到盛唐仕女的鞋履,段文杰都研究了数百遍,最后才临摹出来。

在敦煌文物研究所工作的关友惠所说:

“‘都督夫人礼佛图’在当时只有段先生有能力复原画出,因为段先生功底深厚,他的线描技法有活力、有韵味,造型有生气,不板、不滞。”

由着功底深厚,态度认真,段文杰许多复原临摹作品,皆被称为“临本中的典范之作”。

1950年,段文杰担任美术组组长,并在常书鸿外出时代理所长职责。

1958年兰州艺术学院成立,常书鸿被任命为院长,就更忙了。

据1947年到敦煌的孙儒僩先生说,由于常书鸿长期不在敦煌文物研究所,“段文杰先生实际上就是敦煌研究的带头人”。

80年代初,日本著名敦煌学家藤枝晃公开说:“敦煌在中国,敦煌学在日本。”

此言论让敦煌研究所的人无不感到自尊心受挫,此时已是研究所所长的段文杰,化悲愤为进取的力量,动员成立敦煌学会。

他表示,要调动各方面的力量,务必将敦煌学的研究搞起来,要将属于我们的东西,永远留在中国的土地。

1984年,敦煌文物研究所升级为敦煌研究院,段文杰任院长。

儿子段兼善回忆:

“自从父亲担任院长之后,工作层面更多,白天都是在处理院内的各种事务,晚睡早起。

后半夜3点起床开始写作,他的很多文章都是天亮前几个小时来完成的。然后又是一天的循环往复。”

在全国敦煌学术讨论会上,段文杰信心满满说:

“我们一定能够“扭转‘敦煌在中国,研究在外国’的落后局面,我们坚信……经过不太长的时间,一定会豪迈地向世界宣告:

敦煌在中国,敦煌学研究的中心也在中国;我们中华各族儿女既是中华民族文化的创造者,也是中华民族文化的研究者和继承者。”

段文杰着重大力培养人才,为提高研究所整体的临摹水平,他手把手带大家学习,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经验传授。

李其琼将段文杰奉为永远的老师,她回忆:

“我们到敦煌,都不了解敦煌壁画,更没有学习过临摹,段先生就教我们从描线开始训练,白天工作,晚上练习,研究所里壁画临摹质量的提高,是他付出了努力。”

培养人才难,留住人才更难,敦煌地处西北戈壁,条件艰苦,很多青年根本熬不住。

为此,段文杰痛下决心,制定了具体办法:

高中毕业的送去进修大专、大学;大专、大学毕业的鼓励攻读研究生;选送学有所成的专业人员出国深造等。

受惠于这样的政策,1990年春,李最雄通过东京艺术大学的博士论文答辩,成为我国第一位获文物保护科学博士的学者。

敦煌研究院为他举行了隆重的学位授予仪式,仪式上樊锦诗连连感谢段文杰这些年的付出:

“长期以来,无论经费多么紧张,段先生对人才的培养从来没有中断过。
在段先生任期内,先后有近60人赴日本、意大利、加拿大、美国等国家学习深造……数人取得硕士、博士学位”。

除此之外,段文杰不断出版画册、编辑文集、创办期刊,策划主持了多次国内、国际敦煌学术研讨会,有效促进了国际敦煌学的发展,增强了中国敦煌学在海内外的影响力。

1984年吹的牛皮,仅仅过了几年的时间,段文杰就把它变为无可辩驳的现实。

如今我们后人可以言之凿凿地跟全世界说,敦煌在中国,敦煌学也在中国。

短短的12个字,是段文杰等人几十年的努力给的底气。

1998年,段文杰退休,此时的他81岁,距离刚到敦煌已经过去52年。

都说人老了,讲究落叶归根,但段老却没有,退休后在兰州定居下来,或许是想离敦煌近一点,哪怕已经离开敦煌。

退休后,段老常常午夜梦回,精神恍惚,要儿子去请院里的有关领导来开会研究工作。

段兼善说,现在深更半夜,人家都在休息,开什么会?他还不相信,直到段兼善扶他到窗边,确定现在是深夜,他才肯回去躺着睡觉。

结果第二天天亮了,段老又嚷嚷着要开会,段兼善只得耐心劝父亲:

“现在院里的领导把敦煌的事管理得很好,您就不要再操心了,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如写字画看电视多好呀,不要管别的事了。”

他像听进去了,没再闹着要开会,可又像根本没听进去。

2007年,段老最后一次回到敦煌,研究院同事们为他举行盛大的晚宴,祝贺段老90岁生日,以及他守护敦煌莫高窟60年。

段兼善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父亲,从上寺沿着林荫,由南向北慢慢前行。

段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九层楼大殿和那一排排的洞窟,眼眶湿润、沉默不语。

当初的饿牛变成了老牛,可还惦记着那个菜园子……

(年轻时的段文杰在窟内临摹壁画)

2011年,段老病逝,享年94岁。

敦煌一定有某种神秘的力量,不然为何常书鸿在去世前不久仍千叮咛万嘱咐女儿:

“我已老而不死,但以后死也要死到敦煌!不小心死了,骨灰还是要回去敦煌!”

不然段文杰临终前,为何一遍又一遍喊着“我要回敦煌”。

我也非常确定,敦煌就是有某种神秘的力量,从事敦煌艺术工作的人,大多是长寿之命。

敦煌的第一代守护神常书鸿活到90岁,第二代段文杰94岁去世。

敦煌的女儿常沙娜樊锦诗如今仍然健在,比段文杰小14岁的常沙娜,如今也已活到了段文杰的年纪。

86岁的樊锦诗现在还在为敦煌倾尽所有,前两年她一口气给北大、中国敦煌石窟保护基金会各捐了1000万,退休金也一分不留,全投到敦煌保护事业中。

她说:“这片土地锁住了我的魂!我甘愿被锁!”

如今的我们,能听到千年前文化的呼唤,何尝不是这些长寿大师榨干了自己的生命,助它们焕发新的生命力。

不朽的艺术传世,背后都是一个个有限的生命在无声地燃烧。

下面是段文杰作品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