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昨天(5月17日),尹锡悦宣布,退出国民力量党。

尹锡悦本人说,退党是为了让国民力量党在接下来的总统大选中获胜。

这大概是尹锡悦为了逃避牢饭的最后的进击,但眼望李在明支持率高企,几乎是吊打所有对手,尹锡悦这最后的进击,希望堪称渺茫。

尹锡悦和国民力量党,本身的关系就不牢靠,是双方各取所需。当年,尹锡悦与文在寅闹翻,辞掉检察总长职位,即向外界放出信号——下一站,总统。

恰好此时的国民力量党,缺少一个有足够号召力的“网红候选人”,曾将朴槿惠、李明博送进大牢的尹锡悦,此刻正红得发紫,于是,二者一拍即合,迅速苟合,最终以极微弱优势赢得大选。

尹锡悦既然是代表国民力量党竞选,那就得符合该党的执政理念,这对于检察官出身的尹锡悦来说,经历了一个思想上的“削足适履”的痛苦过程,也间接造成了尹最后的倒台。

国民力量党的拥趸,多为韩国保守人士,也就是那些将“汉江奇迹”的铸造人朴正熙奉若神明的善男信女。

尹锡悦的出道,则正好相反,是打着“反威权统治”旗号的那群年轻人之一,学生时代,尹锡悦就以“头铁”闻名,干得最拔份儿的事儿,就是私下“审判”尚在台上的总统全斗焕。

那个时候,尹锡悦少年意气,挥斥方遒,大笔一挥,判了全大统领死刑,消息传出,尹锡悦少年成名的同时,也被政府通缉,乃至要隐姓埋名,逼上梁山。

这个“反威权”的形象定位,是尹锡悦的从政底色,正因如此,文在寅会将其引为同道,大加提拔,尹锡悦也曾表白心迹,称他考法律资格证,就是受了文在寅的大哥卢武铉的影响。

当时,同样声称受卢武铉影响的法律界年轻人里,还有一个青年才俊——李在明。

比起隐藏锋芒的李在明,年轻的尹锡悦锋芒四射,他“审判”全斗焕之日起,就等于了树立了一杆类似宋江“替天行道”的杏黄大旗,他之后在文在寅的提拔下,将朴槿惠、李明博送进大牢,全都符合这个“替天行道”的要义。

但奇怪的是,就在尹锡悦为文在寅立下汗马功劳,被后者加封为“检察总长”之际,尹锡悦却180度调转了态度,背弃了自己年轻时立下的“反威权”人设,对左派反戈一击,投入到保守派的怀抱,那杆“替天行道”的旗帜被折断,尹锡悦也像宋江那样 “被招安”。

这中间肯定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在外界看来,尹锡悦助文在寅解决了朴槿惠和李明博,被后者封为检察系统第一人,已然是位极人臣,但这并未达到尹锡悦的预期。

尹锡悦的预期是什么呢?从他后来的行迹来看,那就是不满足于“位极人臣”,他想要做文在寅的接班人,想要做下一任总统。

很显然,文在寅在某种程度上,或委婉,或直接,拒绝了尹锡悦的“接班人”要求,并且低估了尹锡悦的胃口。

正因如此,当文在寅将改革的刀口对准权力滔天的韩国检查系统时,尹锡悦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将文的爱将曹国斩于马下,杀了个文在寅措手不及。

很可能,按照文的思路,曹国才是他的接班人,尹锡悦则只是一个“阶段性人物”,纵然不至于“飞鸟尽,良弓藏”,但检察总长已经是到头了,绝无可能再进一步。

洞悉到这点的尹锡悦,带着几分醋意,施展辣手,终结了竞争者曹国的政治生涯,“解决”曹国,对于尹锡悦来说小菜一碟,毕竟连朴槿惠和李明博他都能“解决”。

曹国

有一个问题值得探究,为什么文在寅不选尹锡悦做接班人,乃至逼得后者铤而走险,拔刀相向?

其实,答案很简单——出身。

韩国左派和韩国保守派之间,壁垒森严,势同水火,针扎不透,水泼不进,保守家庭出身的尹锡悦,以左派姿态进入政坛,实属年轻气盛之下的一个异数。

我们先来看韩国左派这边,卢武铉是家徒四壁的农民之子,文在寅出自苦哈哈的“脱北者”家庭,李在明是无产阶级工人子弟,共同的童年经历拉近了彼此的心灵,让他们情义两心知,刀山火海一起闯。

同样,韩国保守派这边,朴槿惠是韩国唯一强人朴正熙的女儿,李明博是财阀麾下的马仔,强人(军阀)与财阀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朴槿惠甫一上任,就媚笑着说,要用八抬大轿抬着财阀进政府。

作为大学教授之子的尹锡悦家境殷实,从出身上更贴近保守派,与韩国左派天然绝缘,但年轻时的热血方刚碰上“反威权”的时代风潮,终于令他成了保守派的“宅门逆子”,将刀口对准自身的阶层,从历史来看,这种反叛自身阶层的现象,在火热的革命年代里其实并不算少见。

只是随着年岁的增长,尹锡悦曾经的少年意气也逐渐消逝,相反,他越来越发现了一个真理,圈子不同真的不能强融,尽管文在寅对他大加提拔,但无论他怎样努力,他都无法真正跟文在寅同心同德。

尹锡悦也曾经向往文在寅与卢武铉的“江水之情”,但他历经千辛万苦百转千回,也无法走进文在寅的内心,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道阶层的铁幕。

知晓了这一点,尹锡悦因爱成嫉,因嫉成恨,终于选择了从内心深处斩断那杆“替天行道”的杏黄大旗,选择回归自己的保守派出身,接受“招安”。

在这个心灵嬗变的过程中,尹锡悦的妻子金建希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这个迷信风水的美人传言有着颇为精彩的过去,擅长行巫蛊事体,在丈夫的手心写“王”,恐吓贿赂记者,组织自己的“粉丝团”,在青瓦台翻云覆雨倒海,收受名牌包,又于龙山私通警卫官兴风作浪,枕边风狂吹,终于让自己成了反对党的靶子,令尹锡悦冲冠一怒为红颜,发布戒严令,酿成囹圄之灾。

尹锡悦本可以在“检察总长”的位置上全须全尾安享晚年,但他偏偏选择了一条背叛之路,投入保守派阵营,竞选总统,在这个过程中,金建希对丈夫的循循善诱占了多少份量,是个值得探究的命题。

竞选前,尹锡悦仿佛已看到日后命运,说了这么一句话——我走上了一条家破人亡之路。

尹锡悦的“背叛”类似“盗梦空间”里的梦中梦,是双重的,起初,他背叛保守派出身,投入到左派的“反威权”斗争中,受文在寅提拔,接连将朴槿惠、李明博送进大狱,然后又背叛了文在寅,背叛了韩国左派,在最关键的时刻反对文的司法改革,斩文的爱将曹国于马下,辞去职务,接受招安,加入国民力量党,竞选总统。

宋江接受招安后,里外不是人,在朝廷看来,他仍然是贼寇,在反对招安的梁山兄弟看来,他为了功名,丢了义气。

尹锡悦加入国民力量党后,同样面临这样的尴尬,在文在寅等左派眼中,他当然是叛徒无疑,而在为了实用主义的便利“勉强”招安他为总统候选人的保守派看来,尹锡悦虽然“浪子回头”,但“两面派”和“脑后有反骨”的印象是甩不掉了。

不得不说,文在寅“用”尹锡悦,保守派的国民力量党“用”尹锡悦,都基于一个实用主义,文在寅在回忆录里写道,我需要的不是政客,而是能斩断检察王国百年黑金的执剑人。

反复无常的“执剑人”,终不免沦为两头不待见的“贱人”。

前总统李明博听闻尹锡悦当选总统时,对探监的亲信说了这么一句话——检察官出身的总统,结局不会比我更好。

2024年春节,朴槿惠派系的元老们,在忠清北道首府清州市的私宅聚会上,一瓶威士忌,被倒入印有尹锡悦头像的酒杯中点燃,火苗蹿起时,有人低语——尹锡悦,“叛徒的平方”,既背叛了保守派,又背叛了检察系统。

一切已成定局。

尽管尹锡悦在任时,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忙个不停,特赦李明博,亲自跑到朴槿惠私宅负荆请罪,还将曾经判为“死刑”的全斗焕称之为英明领袖,与此同时,对自己的“恩人”文在寅进行清算和迫害。

可惜,这都是徒劳。

现在,尹锡悦当总统“中道崩殂”,左右两边的大佬们,都要来找他算账了。

全文完

本文作者:哲空空,一个玉树临风的历史学家,著有《大时代博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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