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打湿了青石巷,巧云蜷在雕花拔步床里,指尖抚过素白寝衣下微微隆起的小腹。铜镜里映着件叠得齐整的青色襦裙,那是两年前送丈夫入土时穿的,如今连腰封都系不上了。窗外忽地传来犬吠,她慌忙扯过素色披帛遮掩,绣花针扎破指尖,血珠正落在未绣完的并蒂莲上。

"云娘!"婆婆李氏端着药碗推门而入,浑浊的眼扫过她慌乱的手,"明日请周郎中再来把脉,总得给族里那些长舌妇个说法。"

巧云盯着药碗里黑褐色的液体,自打三日前村里传出她偷汉子的闲话,婆婆竟破天荒没让她跪祠堂,反倒日日亲自煎药。那药汁泛着古怪甜香,喝下后总觉有蚂蚁在血脉里爬。

翌日天未亮,村口老槐树下已聚满看热闹的村民。外乡来的周郎中背着樟木药箱踏露而来,四十上下年纪,眉间一道旧疤随着诊脉动作微微抽动。忽然他指尖一顿,药箱里掉出半枚残破玉佩,巧云看得真切——那麒麟踏云的纹样,竟与亡夫生前贴身戴的一模一样。

"老夫人,"周郎中忽然转向李氏,"可否借一步说话?"

厢房门闩落下时,巧云贴着雕花窗棂偷听。周郎中的声音裹着秋寒飘进来:"...这脉象不是喜脉,倒像是中了南疆的子母蛊..."话音未落,李氏的拐杖重重杵地:"二十年了,他们到底找来了!"

更深露重时,巧云被啜泣声惊醒。循着微光摸到佛堂,只见李氏跪在观音像前,手中握着一方褪色绣帕。烛火摇曳间,帕角露出半幅金线绣的麒麟尾——正是她夜夜梦见的纹样!

"娘?"巧云刚出声,李氏猛然回头,眼中精光乍现哪像花甲老妇。她一把扯开巧云衣襟,肚皮上朱砂绘的符咒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红光:"明日随我去后山坟地,该让你见见承儿了。"

山路蜿蜒如蛇,李氏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巧云盯着婆婆发髻上摇晃的银簪,那簪头雕着并蒂莲,与丈夫生前送她的定情信物竟是一对。行至半山腰,李氏忽然拐进荒草丛生的山坳,枯枝拨开处赫然露出个地宫入口。

地宫石壁上嵌着九盏长明灯,火光映出满地散落的绣绷。李氏颤巍巍举起油灯,照向角落里一副青铜棺椁。棺盖上积着厚灰,却隐约能辨出用朱砂画的镇魂符。

"承儿没死。"李氏枯槁的手抚过符咒,"那年他进山采药,撞破县令与山匪分赃..."

话音未落,棺中突然传来三声叩击。周郎中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掏出银针挑开棺钉。腐气扑面而出的刹那,巧云死死捂住嘴——躺在棺中的男子竟与亡夫有八分相似,只是面色青灰似中毒已深。

"哥!"周郎中突然跪地哽咽,怀中玉佩与男子颈间残玉严丝合缝。李氏从袖中抖出一卷泛黄绣帛,百子千孙图上缺失的麒麟纹,正与巧云梦中血染的绣样重合。

原来二十年前,江南第一绣娘玉娘受命为知府贺寿绣百子图。那夜暴雨如注,县令带着山匪闯进绣坊,逼她在图中暗藏贪腐账目。玉娘宁死不从,被剜去双目惨死井中。临终前将双生幼子托付给贴身丫鬟李氏,正是如今的老夫人。

"当年我带着大公子逃到此处,二公子却被山匪掳走。"李氏老泪纵横,"直到半月前周郎中拿着半块玉佩问诊,老身才知他还活着。"

棺中男子忽然剧烈咳嗽,吐出黑血染红衣襟。周郎中急施银针:"兄长中的是苗疆千日醉,唯有百子图里藏着的解毒方..."话未说完,地宫外传来纷乱脚步声。

"果然都在这里!"县令带着官兵破门而入,火把照亮他腰间玉佩——正是百子图上缺失的麒麟纹样。衙役掀开周郎中药箱,竟抖落出数十枚带血绣花针。

李氏突然冷笑:"大人可记得二十年前,玉娘绣的最后半针落在何处?"说着扯开巧云衣襟,朱砂符咒在火光下竟化作百子图纹样。县令脸色骤变,那缺失的麒麟眼正是巧云肚脐位置。

三更梆子响时,县衙突然火光冲天。新任知府带着官兵赶来,却在县令卧房看到骇人景象——二十具婴孩骸骨整整齐齐码在雕花拔步床下,每具天灵盖都钉着绣花针。

"当年我娘不肯用百子图给贪官祝寿,你们就剜了她双眼!"周郎中持剑指向瘫软的县令,剑穗上缀着的正是李氏佛堂供着的绣帕,"却不知真正的罪证,早被她绣进送子观音的衣褶里!"

暴雨倾盆的黎明,巧云在祠堂见到苏醒的丈夫。他指尖还残留着地宫寒霜,却温柔拭去她肚皮上朱砂:"这假孕药引出的何止是仇人...娘为护住绣娘遗孤,把我扮作死尸藏了整整七百天。"

祠堂门吱呀推开,李氏捧着乌木匣走进来。掀开红绸那刻,百子千孙图上突然浮现血字——每个嬉戏孩童的绣线里,都藏着被贪官害死的冤魂姓名。最末那个攥着银铃的胖娃娃,眉眼与巧云腹上符咒分毫不差。

三个月后,新任知府亲自为玉娘立碑。周郎中与兄长在坟前磕头,李氏将并蒂莲银簪别在巧云鬓间。春风拂过墓碑前的野花,恍惚似玉娘当年绣的缠枝纹,在阳光下闪着细碎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