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法本身有着各种欺诈的谋略,被很多道德家批判。那么用道德评价兵法可靠吗?

当然不可靠。孙子兵法写道:“兵者,诡道也。”又说“兵不厌诈”。意思是用兵打仗的时候,必须依靠诡诈来确保成功,依据是否有利来决定自己的行动。孙子这种追逐功利为宗旨,以诡道欺诈为手段的战争指导思想被很多道德家批判。道德家们总是喜欢以德服人,而且提倡儒家的仁义理智信,要所有人都遵守儒家的道德规范。他们总是把社会看得理想化,而且把这种理想扩展到用兵方面,要求用兵也要讲求仁义。宋襄公讲求仁义,最终被消灭。仁义只是道德方面的要求,而在用兵方面却并不能讲仁义,而是审时度势,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让敌人摸不透,猜不到,才能出奇制胜。大将领兵在外,可以临时调度兵将,而不能总是听皇帝的指挥。叫做“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即便权力系统都不能完全指挥临敌的大将,就更别提用道德来指挥了。道德只是拿来宣讲的,让人们普遍遵守的,而道德本身大多属于儒家道德,被统治阶级修改之后,广泛推广。人们接受了儒家道德以后,就会变得知足常乐,变得讲究仁义,懂礼节,可以促进社会和谐,但对于用兵来说,却没有丝毫的作用,甚至适得其反。用兵是动用暴力来获得利益,而这种暴力并不能随意使用,需要在获得利益的前提下才能使用,不管是侵略别的国家还是抵抗别的国家侵略,都有一定的利益在里面。倘若人人都讲道德,就没有侵略与反侵略,也就不会存在军队了。

事实上,人性是难以遏制的,尤其是一个人做了皇帝以后,会为全体老百姓的利益着想,哪怕只为自己的利益着想,也要防止别的国家入侵,而当自己发展壮大以后,就会悍然发动侵略战争。人性的基因里似乎有好转的因素,即便两个好朋友经常在一起做事,也有可能因为利益打了起来,最终分道扬镳。人类群体就像猴子群体一样,要让最厉害的人做首领,而当社会文明进化到一定的程度,最厉害的人并不一定当首领,而是拥有权力和钱财的人才可以做首领,因为他们掌握了社会优质资源,就是权力和钱财。这个时候,用道德来评价社会各个阶级的状况,本身就存在着前提错误的问题,就是在阶级差别之下,树立全社会统一遵守的道德体系,本身就是不公平不公正的。虽然道德也会分层级,有统治阶级依存的道德,也有被统治阶级依存的道德,当然还有社会普遍推行的道德,要求每一个人遵守,但这些道德体系之间存在着抵牾,并不是推行道德的人能够看清楚的。按照孔子的初衷,君王和老百姓都要遵守“仁”的道德,而不能有所差别。可是君王不听他的,要改造他的思想。最终统治阶级有自己内部的道德体系,被统治阶级也有自己内部的道德体系,并不能互通互用。哪怕形成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现象,也仍然被人们视为正常。

道德不具备强制执行力,总是用一种社会习俗或风尚、传统来影响人们。即便有人违背道德,也不一定被其他人发现。没有被发现的就被社会视为不存在,当然不会受到惩罚。即便有人违背了道德,被其他人发现了,也只是被批判,却没有产生强制执行力。倘若违背道德的人被强制惩罚,那么社会将会重新回到封建家族统治的时代。封建大家族可以树立族规,对偷盗、奸淫、抢劫等犯罪分子实行惩罚。虽然这些族规并不一定合乎法律,但族人们都认可。这样实行一段时间,可以确保家族稳定发展,不至于因为作奸犯科者太多而走向崩溃。社会发展也是如此,需要设定法律,严格执行,而法律就是国家的暴力条款,由暴力机关来执行。由此扩而大之,军队是国家的暴力机关,需要对抗暴力,不然国家很快就会被灭亡。既然是暴力对付暴力,就等于以暴制暴,不用讲什么儒家的仁义道德。仁义道德是用来安抚人心的,是要宣讲出来的,至于作奸犯科者没有被发现,仁义道德就不起任何作用。道德不具备强制执行力,而军队具备强制执行力,而且会通过暴力来实现目的。越是这样,军队就越要稳操胜券,哪怕失败了,也仍然要韬光养晦,力求东山再起。

道德家们批判孙子兵法,认为他的兵法教人用诡诈的计谋,会导致人心变坏。他们说的并不是全无道理,而是在社会发展过程中,人们用了兵法的谋略,就会变得诡诈,甚至没有真实的朋友。荀子就曾经批判过孙子兵法:“ 为人主上者也,其所以接下之百姓者,无礼义忠信,焉虑率用赏庆、刑罚、势诈,除厄其下,获其功用而已矣。大寇则至,使之持危城则必畔,遇敌处战则必北,劳苦烦辱则必奔,霍焉离耳,下反制其上。故赏庆、刑罚、势诈之为道者,佣徒鬻卖之道也,不足以合大众,美国家,故古之人羞而不道也。”斥之为“佣徒鬻卖之道”,说明孙子的兵法并不足以治理国家,而且容易把人心弄坏。宋代的陈师道直斥孙子兵法为“盗术”,要求朝廷废黜。叶适的看法也是如此,说孙子兵法“非诈不为兵,盖自孙武始。甚矣,人心之不仁也!”道德家的这种批判只是从社会治理方面来看的,从宣传方面来看,却没有从实际作战的角度来看。甚至很多道德家都是一介书生,根本没有用兵的经验,也不知道战争的重要性。用书生的道德观念来评价兵法,总是不着边际,甚至完全走向歧路。

虽然兵法的功利性比较强,而道德大多不讲什么功利属性,但兵法有实际应用的环境,不能和社会道德完全等同,或者说不能用道德来评价兵法。就像不能用道德来评价某项技术一样,技术无所谓善恶,只有使用技术的人才有善恶的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