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颜福华来到关押陈毅、宋副官的茅棚。
看到陈毅脸上并无将死之人那种绝望中带着渴望的神情,颜福华颇感惊奇,命令特派员将陈毅和宋副官押出去。
陈毅和宋副官被押到另外一个茅棚,里面坐着、站着十几个人,说着陈毅听不懂的土话,用审视的目光盯着陈毅和宋副官。
过了一会,一个头戴红军帽、发须奇长、脸颊瘦削、眼眶深陷的“老汉”走进来,众人顿时停止议论。
“老汉”就是谭余保。
他听说陈毅戴着眼镜,也把黑框眼镜戴上,手上拿着一根长烟斗,腰间插着一把白朗宁手枪。
这把小手枪,是毛主席在二苏大会议上亲手授予谭余保的。
谭余保
陈毅猜到来人就是谭余保,赶紧相认:谭余保同志!
谭余保对陈毅斜眼一瞥:我是你的同志?哼,我晓得你早就叛变了!
谭余保把烟斗指向宋副官:这是什么人?
宋副官极力稳定情绪,报出自己的身份。
谭余保沉思片刻,说道:放他下来,送他下山,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宋副官声音颤抖着连声致谢:红军英明!红军英明!
陈毅眼见宋副官出棚而去,急问:谭余保同志,我呢?
谭余保怒目而视:你是大叛徒,另当别论!
陈毅急了:谭余保,你真不认识我?我是陈毅,陈毅还会当叛徒?
谭余保走上前,用烟斗指着陈毅:我认识你!那一年,我陀着一把梭镖,从茶陵赶到砻市,听你作报告。你从猴子讲到人,从天上讲到地下,从井冈山讲到全世界,一讲几个钟头,我没记错吧?你讲过的话,自己还记得吗?
砻市是宁冈县城所在地,也是朱德、陈毅和毛泽东会师之地。
陈毅是诗人气质,善于宣传鼓动,参加革命以来作过很多演讲。
对谭余保所说,陈毅实在回忆不起来,只好含糊作答:是吧。我讲了什么?
谭余保回道:你讲革命,讲革命就要真革命!要坚决,要坚持到底,要言行一致,要不怕死!可是一到关键时刻,你们这些大知识分子就经不住考验,就像那个吃过苏俄面包的陈洪时一样,夹起尾巴跑到敌人那儿做官去了!
陈毅赶紧解释:我陈毅没当叛徒!我是代表党来的。
谭余保把烟斗伸到陈毅鼻子前:你代表哪个党?你不是叛徒,为什么要劝我们下山同国民党合作?反动派杀了我们多少人?那是血海深仇!我们不会跟他们合作!我们要同反动派打到底!
陈毅反应敏捷、辩才无碍,这是建国后周总理推荐他接任外长的重要原因。
陈毅接过谭余保的话头:你们苦战坚持3年,保存湘赣边根据地,这很不容易!也很了不起!可是现在形势发生变化,国共两党要合作抗日,共同对付日本的侵略,你抗不抗日?
谭余保通过交通员和报纸,对卢沟桥事变后的形势略有所闻,他表示:我们当然要抗日,马上就可以抗日!
陈毅笑道:对头!你愿意抗日就好办!
谭余保冷笑道:要抗日也要讲条件。你能说服蒋介石、熊式辉,马上恢复我们湘赣边8个县的红色根据地?你能要老蒋赔偿这些年欠下湘赣边人民的血债?
谭余保这是气话,想让陈毅无话可说。
陈毅顺着谭余保的话头,侃侃而谈:同志哥,你莫要只说湘赣边8个县,国共合作共同抗日,是驱逐日本侵略者,不让日本帝国主义侵吞中国。抗战胜利了,全中国都是我们的,何止湘赣边8个县份?
谭余保再度冷笑:你这话初听起来蛮有道理,国共合作合得成么?我们共产党只有阶级斗争,哪有阶级合作?只有苏维埃能救中国,为什么要丢掉苏维埃和红军?
谭余保已看过陈毅带来的石印宣传资料,看到《中共中央为公布国共合作宣言》中“取消苏维埃政府”、“取消一切推翻国民党政权的暴动政策和赤化运动,停止以暴力没收地主土地的政策”的保证。
如何对取消苏维埃的政策作出解释,是国共合作以来陈毅遇上的最棘手问题,谭余保所说的阶级合作问题更是高维度问题。
下山谈判以来,对干部战士做思想工作,碰到的最常见问题是:你欠了他的债,分了他的田,杀了他的人,他也杀了我们那么多人,你愿意合作,他愿意真心合作吗?
陈毅略加思索,答道:苏维埃救中国,是没错。不过,现在局势变了。日本帝国主义打进中国,民族矛盾上升,阶级矛盾下降,主要敌人是日本帝国主义,抗日救亡高于一切。所以,我们用“抗日救国”这个口号代替“苏维埃救中国”的口号。
听到陈毅的话,在场人员开始交头接耳,议论开来。
谭余保很是恼火,对陈毅高声斥责:共产党历来讲阶级斗争,你却讲阶级合作,我看过《列宁主义》这本书,列宁就没有讲过阶级斗争可以调和。我看你是第二国际,是叛徒,你用抗日的一套来取消苏维埃,取消红军,要我们拉下山去替蒋介石效劳!我看你是货真价实的大叛徒!
说完,谭余保拿起烟斗,朝陈毅的头上大力敲过去。
烟斗是谭余保的标志性物件,烟杆由大竹根做成,烟锅是货真价实的铜料,而且体形硕大,能装一两烟叶。
陈毅疼得流下泪来,忍不住吼道:你有本事就讲道理,打一个被捆吊一天一夜的人,算什么角色?
颜福华拔出枪来:对你这种人,不但要打,而且要杀!
谭余保继续挥动烟斗:你们知识分子就是会耍嘴巴,你陈毅更加。平常东一个指示,西一个命令,这3年你躲在哪里?一条指示,一个命令都没看见!敌人出1万块钱买我脑壳,你不是也看上这1万块?
陈毅抓住谭余保的话头:你说得对,我们在中央根据地,同样受到反动派的“清剿”,打游击好苦啊。在油山,我们夏吃杨梅冬剥笋,三个月不见一颗粮食,最好只能住山洞,哪有茅棚住?敌人出1万块要你的脑壳,我陈毅的脑壳敌人出价3万块!我和你们一样,也与党失去了联系,还不是和你一样一直坚持斗争!
陈毅侧着头,用肩膀蹭去脸上的汗水。
他看到谭余保似有触动,又转回正题:刚才我讲的是党中央的决定。你们可以派人到吉安去看一看,也可以向中央报告,你有意见,可以向中央讲!党中央号召合作抗日,朱德总司令已经到了南京,叶剑英在武汉,项英在南昌,你们可以派人去问!
因为急于争胜,谭余保口不择言:叶剑英、项英我不管,叫我下山和国民党合作,你就是斯大林、毛泽东派来的,我也要抓起来!
陈毅抓住谭余保的无心之失,开始反击:我讲了,你出生入死,坚持斗争,我佩服你。骂我是叛徒,我也不见怪。你们对外界形势不了解,一下子很难接受党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也可以理解。我讲是项英派来的,你不管,就是斯大林、毛泽东派来的,你也要抓起来。谭余保同志,想不到你这么无法无天,你已经离开党的原则立场! 你们还是共产党的队伍吗?你怎样当省委书记的?
陈毅环视众人,朗声说道:大家坚持游击战争是对的,当土匪就不行!你谭余保是真正的共产党员,就不能枪毙我,你是土匪,就枪毙我,要砍要杀,随你的便!
见谭余保若有所思,陈毅语重心长地说道:老谭,我确实是来传达中央指示的,你是这里的主要负责同志,就必须对游击队的前途负责,对党的事业负责。你应该马上做调查工作。吉安离这里又不算远,那里有党的办事处,韦一平、贺怡在那里,说不定涂振农也在,你就不可以派人去看看?我死不死倒是无所谓,你这样不负责地搞下去,就会影响抗日救国的大事,影响党的事业,你说对不对?
韦一平先后参加北伐战争、广州起义、海陆丰起义和百色起义,从红七军转入湘赣苏区,曾任湘赣军区动员部部长。
红军长征后,韦一平任萍(乡)宜(春)安(福)中心县委书记,是湘赣边的老同志。
进山之前,陈毅已和吉安行政督察专员公署谈好,“红军游击队吉安接洽处”转为新四军驻吉安通讯处,韦一平任副主任。
贺怡是“永新三贺”中的小妹,在湘赣边大名鼎鼎。
陈毅离开大庾时,贺怡还在池江学习,即将赴任新四军驻吉安通讯处民运部长兼统战部长。
涂振农是贺怡的第三任丈夫,也是湘赣边的老同志。
江西省苏维埃政府在吉安成立时,涂振农任执委会委员。
抗战爆发后,涂振农任新四军驻南昌办事处主任、东南分局委员兼组织部长,后于南委事件中叛变。
其实,贺怡、涂振农夫妇此时不在吉安,陈毅打出他们的名号,是无奈中的自救之举。
谭余保自知话中有失,命令特派员:把他押走,不准在这里宣扬机会主义。
陈毅
被押回关人的茅棚后,陈毅能清楚听到“公审会”上的讨论声,虽然不太听得懂土话,“杀”字是能够听懂的。
陈毅大叫:不能杀,杀了我,会犯大错的。
颜福华怒气冲冲地跑来,用破布把陈毅的嘴堵上。
“公审会”后,临时省委召开紧急会议研究陈毅问题,决定查明再杀。
因为叛变行为,谭余保吃尽苦头,对叛徒怀有刻骨仇恨。
湘赣苏区失败后,相继有重要干部叛变,除了大叛徒陈洪时,还有萍乡中心县苏维埃主席尹学鉴、省军区参谋长周杰、省军区第四分区司令员张通等人。
为方便自己投敌,陈洪时在省委常委会上决定,因红五团前往湘南寻找蔡会文游击队后无音讯,再派谭余保和省政保局长刘发云带人前往湘南寻找蔡会文游击队,借此支开谭余保。
谭余保、刘发云行经茶陵老家时,刘发云借口回家探望老母,脱队后叛变,带领敌军前来抓谭余保。
谭余保和警卫员躲进一个一丈多深的薯窖,才逃过一劫。
薯窖内壁太滑,爬不上去,谭余保和警卫员被困四天。
幸好周金嫂上山寻找当红军的儿子,路过薯窖,谭余保全力呼救后,周金嫂送来树叶包的饭团和梯子,谭余保和警卫员才捡回一条命。
陈洪时投敌后,谭余保在棋盘山召开紧急会议,组建临时省委、省军政委员会和游击司令部,曾开福任省军政委员会副主席、游击支队司令员,是临时省委的二把手。
曾开福在山下听到国共合作的消息,提议下山试探一下,遭到谭余保的批评,颜福华扬言要追查此事。
曾开福随即带着老婆投敌。
曾开福是茶陵人,也是从赤卫队员成长起来。
他的叛变,对谭余保是沉重打击。
交通员已向谭余保报告:山下国军已经撤围。
回到简易住处,谭余保陷入沉思中:叛徒都是贪生怕死的软骨头,从没见过陈毅这样的叛徒,脸无惧色,我说一句,他敢回两句。
想到曾经错杀同志的深刻教训,谭余保带上警卫员去见陈毅,要陈毅写好信,然后吩咐特派员重新把陈毅绑好。
谭余保告诉陈毅:你还要再等几天。
谭余保派黄炳光和交通员刘全带上陈毅的信和名片,连夜下山,前往吉安核实陈毅所说情况。
刘全二人按照陈毅的嘱咐,来到莲花县城,找到县长。
陈毅已和莲花县长建立统战关系。
县长见到陈毅的名片,对刘全二人非常客气,派人帮他们买到前往吉安的长途车票。
刘全二人来到新四军驻吉安通讯处,向韦一平反映陈毅所说情况,要求组织上核实。
韦一平看完陈毅的信,听到陈毅的遭遇后,连呼“胡闹”。
韦一平说出重话:回去转告谭余保,要绝对保护陈毅同志的安全,若有半点闪失,要追究政治责任!
刘全二人知道事关重大,赶紧带上通讯处证明陈毅是党代表的公函和中共中央《告全党同志书》,背上半麻袋公文和宣传品,租上两匹快马,连夜赶回武功山。
刘全二人回到棋盘山时,已是陈毅来到棋盘山的第四天下午。
谭余保听完刘全二人的汇报,看过从吉安通讯处带回的文件,跺脚惊呼:我太鲁莽了,险些误了大事!
谭余保跑到关押陈毅的茅棚,命令特务员赶紧打开门。
棚门打开后,谭余保亲手给陈毅松绑,声泪俱下地说道:陈毅同志,我把你吊了四天三夜,你也把我吊四天三夜赎罪吧!
陈毅称赞谭余保的警惕性高,自己主动承担因手续不全引发误会的责任。
陈毅的无畏气概和宽广胸怀,赢得临时省委一班人的高度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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