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东头的槐花巷里,住着个叫张诚的年轻货郎。这年开春,他娶了西街绣坊的李玉兰为妻,小两口的新婚日子过得蜜里调油。张诚每日天不亮就挑着货担出门,傍晚时分总能带回些新鲜玩意儿;玉兰则在家接些绣活,她那手苏绣功夫在镇上数一数二,连县太爷夫人都指名要她绣的帕子。

这日三更时分,张诚被窗外淅沥雨声惊醒,伸手往旁边一摸,被窝竟是空的。他支起身子,看见油灯在堂屋亮着,隐约传来穿针引线的窸窣声。张诚披衣起身,见玉兰正对着灯绣一幅鸳鸯戏水图,十指翻飞如蝶。

"娘子怎么又熬夜?"张诚心疼地给她披上外衫,"王员外家的帐子不是后日才交么?"

玉兰指尖一顿,线头突然断了。她抬头露出个浅笑:"白日里隔壁刘婶来借花样,耽搁了时辰。相公明日还要赶集,快去歇着吧。"说着推他回屋,自己却仍坐在灯前。张诚迷迷糊糊睡去前,看见妻子侧脸映着灯火,眼下泛着淡淡的青。

自那夜起,张诚渐渐发觉不对劲。玉兰的绣活突然多了起来,有时他半夜醒来,总见堂屋亮着灯。更奇怪的是,有几次他分明听见院门轻响,清晨却在井台边发现沾着夜露的木盆。

五月初八那晚,张诚假装睡熟,果然听见玉兰轻手轻脚下了床。他眯着眼,看见妻子从箱底取出个蓝布包袱,在月光下竟透着些暗红。待院门吱呀一声合上,张诚赤脚追到窗边,望见玉兰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槐树方向——那根本不是去河边的路。

次日清晨,张诚在饭桌上状若无意地问:"昨夜听见老鼠动静,娘子可曾起身?"

玉兰盛粥的手微微一抖,米汤溅在桌面上。她低头擦拭,鬓边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许是...许是去井边打了水。"

张诚心里咯噔一下。井台在东院,槐树在西巷,这谎撒得实在不高明。他想起前日收摊时,卖豆腐的王婶欲言又止地说:"张哥儿,你家娘子近日气色倒好,只是这绣活接得太密,仔细伤了眼睛。"当时他只当是寻常关心,如今琢磨起来,话里话外都透着蹊跷。

转眼到了六月,镇上开始筹备端午庙会。这日张诚早早收摊,挑着没卖完的绢花往家走。路过福满楼时,二楼窗口突然传来阵哄笑。他抬头望去,见几个绸缎庄的伙计正围着个戴斗笠的男人劝酒。那男人转头刹那,张诚瞥见他右脸有块铜钱大的胎记,像被泼了半碗紫米粥。

"李大疤子又来了?"茶摊老板顺着张诚视线撇嘴,"听说在邻县赌坊当打手,专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张诚心里突然冒出个可怕的念头。回家路上,他鬼使神差拐到西巷老槐树下,发现树根处有新踩的脚印,泥里还混着几缕红丝线——正是玉兰绣鸳鸯常用的湘绣线。

当夜电闪雷鸣,张诚谎称要去临县进货,特意当着玉兰的面往褡裢里塞了件蓑衣。出门后他却绕到后院,踩着柴堆翻进堆放杂物的耳房。雨水顺着瓦缝滴在他脖颈上,凉得人发颤。约莫子时,院门果然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

透过窗纸,张诚看见玉兰匆匆撑伞去开门。闪电亮起的刹那,一个戴斗笠的高大身影闪进院内,右脸上那块胎记在电光中格外刺眼。两人在檐下低语几句,玉兰竟伸手替那人拂去肩头雨水,姿态亲昵得刺眼。

张诚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他摸出随身割绳子的短刀,正要冲出去,却见那男人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袱——正是那夜玉兰带出去的。包袱解开,里头是件绣着百子图的红肚兜,看尺寸分明是婴孩穿的。

"今日是寒露?"玉兰突然哽咽着问。男人点点头,两人竟相拥而泣。张诚握刀的手僵在半空,忽见玉兰拉着男人往卧房走去,忙蹑脚跟上。

窗纸上映出两个交叠的人影时,张诚最后的理智崩断了。他踹开房门怒吼:"奸夫淫妇!"举刀就朝那男人劈去。对方仓皇闪避,刀锋划过手臂,鲜血顿时染红半边衣袖。

"相公住手!"玉兰扑上来抱住张诚的腿,"他是我..."

"闭嘴!"张诚甩开妻子又要挥刀,却见那男人突然摘了斗笠,"咚"地跪在地上:"妹夫,我是李大山啊!"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张诚盯着那张与玉兰有七分相似的脸,刀尖慢慢垂下来。胎记男人哆嗦着从怀里摸出块长命锁,锁片上歪歪扭扭刻着"兰"字。

"二十年前发大水,我背着妹妹逃荒..."李大山声音沙哑得像磨砂,"人贩子用半个馍骗走了她,我脸上这疤就是追车时摔的。"他扯开染血的衣袖,露出手臂上个月牙形的胎记,"玉兰后腰也有块一样的,不信你看..."

张诚猛地转头,见妻子已经哭成了泪人。她掀开衣角,腰侧果然有块淡红的月牙印记。电光石火间,许多细节突然串联起来——玉兰总在寒露节气情绪低落,她绣的婴孩肚兜,还有那些深夜秘会...

"兄长怕人知道他当过打手,连累我名声..."玉兰捧着染血的肚兜泣不成声,"这是娘留给我们唯一的物件,每年寒露夜,我们都要对着它祭拜..."

张诚的刀"当啷"掉在地上。他想起自己八岁那年,也是洪水冲走了爹娘。窗外惊雷炸响,他跪下来重重磕了个头:"大哥,我对不住你。"

三日后,青石镇传出新闻:货郎张诚家来了位远房表兄,脸上虽有疤,却做得一手好木工。有人看见端午庙会上,张诚夫妇陪着那汉子逛集市,玉兰给兄长买了顶新斗笠。而福满楼的伙计们议论纷纷,说李大疤子突然金盆洗手,在镇东头开了间木器铺子。

最离奇的是王婶。她逢人就嘀咕:"那晚我起夜,分明看见张哥儿家的灯亮到天明,三个人影子在窗纸上晃来晃去..."说着突然捂住嘴,"哎哟,该不会是在补绣被刀划破的帐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