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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说《金瓶梅》第十三回,开篇词曰: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
一面风情深有韵,眼波才动被人猜。
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
01

01

话说一日西门庆往前边走来,到月娘房中。

月娘告说:

“今日花家使小厮拿帖 来,请你吃酒。”

西门庆观看帖子,写着:

“即午院中吴银家一叙,希即过我同往 ,万万!”

少顷,打选衣帽,叫了两个跟随,骑匹骏马,先迳到花家。

六月的日头把青石板晒得发烫,西门庆摇着洒金折扇往花家去,忽见花子虚家二门台基上,立着个穿藕丝衫子的妇人。

她鬓边银丝鬏髻坠着紫瑛石,裙角露出的红绣鞋尖儿翘得像只欲飞的蝶,正踮着脚摘墙上的蔷薇花。

那葱白似的手指掐断花茎时,腕上双珠金镯子晃出细碎的光,惊飞了停在花瓣上的蝶。

妇人惊觉有人,转身时簪子碰落花瓣,雪片似地落在藕丝衫上。

西门庆忙作揖,抬眼正撞见她瓜子脸上细弯的眉,眼波流转间似有春水漾开,眼角那颗美人痣随着低头的动作若隐若现。

原来这便是花子虚的浑家李瓶儿。

西门庆在庄上曾经远远见过一面,不想今日近看,白生生的脸竟比粉团儿还嫩,颈间露出的锁骨像雪地里的两道浅沟。

妇人还了万福,转身后边去了。

"他适才出门去了,劳大官人少坐,便来也。"

李瓶儿侧身避开,袖口拂过石桌,露出腕内侧淡淡的青色血管。

西门庆盯着那血管看,听她隔门说话:

“今日他请大官人往那边吃酒去,好歹看奴之面,劝他早些回家。两个小厮又都跟去了,只是这两个丫鬟和奴,家中无人 。”

声音软得像糯米糕,尾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糯劲儿,直往人心里钻。

他忙应下:

“嫂子见得有理,哥家事要紧。嫂子既然吩咐在下,在下一定伴哥同去同来。”

忽闻一阵香风,却是丫鬟绣春捧茶来,茶盏底沉着两颗蜜渍金桔——这金桔泡得透亮,分明是用花露腌过的,可见待客的心思。

花子虚回来时,西门庆正盯着角门发怔。

那妇人早躲进房里,只留半幅月白罗裙在门框边飘着,像朵被风揉皱的白蔷薇。

于是分宾主坐下,便叫小厮看茶。须臾,茶罢。又吩咐小厮:

“对你娘说,看菜儿来,我和西门爹吃三杯起身。今日六月二十四,是院内吴银姐生日,请哥同往一乐。”

席上饮酒,西门庆故意把子虚灌得舌头发直,眼尾却不住往内宅瞟。

但见帘影轻动,李瓶儿捧出个冰湃酸梅汤,却只递给花子虚,眼波却在西门庆脸上一掠而过,如蝴蝶点水。

少倾,玳安取了分资来,二人一同起身上马,迳往吴四妈家与吴银儿做生日。

到那里,花攒锦簇,歌舞吹弹,饮酒至一更时分方散。

西门庆留心,将子虚灌得酩酊大醉。

又想到李瓶儿的央浼之言,一路相扶相伴,一同送他归家。

李瓶儿同丫鬟掌着灯烛出来,火光映得她脸颊泛红,轻移莲步,将子虚搀扶进去。

西门庆交付明白,就要告回。妇人旋走出来,拜谢西门庆:

“拙夫不才贪酒,多累看奴薄面,姑待来家,官人休要笑话。”

那西门庆忙屈身还礼,说道:

“不敢。嫂子这里吩咐,在下敢不铭心刻骨,同哥一搭里来家!非独嫂子耽心,显的在下干事不的了。方才哥在他家,被那些人缠住了,我强着催哥起身。走到乐星堂儿门首粉头郑爱香儿家,小名叫做郑观音,生的一表人物,哥就要往他家去 ,被我再三拦住,劝他说道:‘恐怕家中嫂子放心不下。’方才一直来家。若到郑家,便有一夜不来。嫂子在上,不该我说,哥也糊涂,嫂子又青年,偌大家室,如何就丢了,成夜不在家?是何道理!”

西门庆闻见她身上混着沉水香与药香,后来才知,她因花子虚不着家,常吃疏肝理气的丸药,那药香里竟藏着几分幽怨。

西门庆此话说得人模狗样,却早已是心痒难耐。

这西门庆是个聪明人 ,积年风月中走,甚么事儿不知道?今日妇人明明开了一条大路,教他入港,岂会放过良机?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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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西门庆便常在花家门前"偶遇"李瓶儿。

且屡屡安排应伯爵、谢希大这伙人,把花子虚挂住在院里饮酒过夜。他便脱身来家,一径在门首站立。

原著这段写得极是精彩:

西门庆一回走过东来,又往西去,或在对门站立 ,把眼不住望门里睃盼。妇人影身在门里,见他来便闪进里面,见他过去了,又探 头去瞧。两个眼意心期,已在不言之表。

有次暴雨突至,她抱着晾晒的绸缎往屋里跑,湿了的衫子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肢的曲线,惊得西门庆手中茶盏险些跌落。

"西门爹,俺爹不在家,俺娘请你说话。"

绣春的声音惊破暑热。

西门庆跟着小丫鬟进了客堂,闻见屋里飘着沉水香,比潘金莲房里的更淡些,却多了丝药味。

屏风后转出的李瓶儿换了件白纱衫,鬓边插着支白茉莉,胸前隐约可见抹胸上的并蒂莲刺绣——那刺绣的针脚细密,与桂姐送他的香囊上的纹样竟有七分相似。

“前日多承官人厚意,奴铭刻于心, 知感不尽。他从昨日出去,一连两日不来家了,不知官人曾会见他来不曾?”

妇人指尖绞着帕子,帕角绣的并蒂莲已磨得发白。

西门庆道:

“他昨日同三四个在郑家吃酒,我偶然有些小事就来了。今日我不曾得进去 ,不知他还在那里没在。若是我在那里,恐怕嫂子忧心,有个不催促哥早早来家的 ?”

李瓶儿说:

"若见着,千万劝他早回,奴...实在放心不下。"

尾音轻得像片羽毛,却故意在"奴"字上拖长,眼波垂落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西门庆往前半步,闻见她身上若有似无的粉香,混着茉莉的清甜,比勾栏里的香粉更让人上头:

“ 嫂子没的说,我与哥是那样相交!,嫂子放心,我定劝哥早归。只是哥这性子,怕不是我一人能劝住的。"

这话里藏着钩子,果然见妇人睫毛乱颤,轻声道:

"若得官人肯上心,奴...必有重报。"

说罢转身,裙裾扫过他鞋面,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香风。一来二去,两人在门首、客堂间织就了张看不见的网。

到次日,花子虚自院中回家,妇人再三埋怨说:

“你在外边贪酒恋色,多亏隔壁西门大官人,两次三番顾睦你来家。你买分礼儿谢谢他,方不失了人情。”

花子虚便遣小厮送了四盒礼物,一坛酒。西门庆收下礼物,厚赏来人去了。

吴月娘便问说:

“花家如何送你这礼?”

西门庆道:

“花二哥前日请我们在院中与吴银儿做生日,醉了,被我搀扶了他来家;又见常时院中劝他休过夜 ,早早来家。他娘子儿因此感我的情,想对花二哥说,故买此礼来谢我。”

吴月娘听了,揶揄他说道:

“我的哥哥,你自顾了你罢,又泥佛劝土佛!你也成日不着个家,在外养女调妇,反劝人家汉子!”

03

03

光阴迅速,又到了九月重阳。

花子虚假着节下,叫了两个妓者,具柬请西门庆过来赏菊。又邀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孙天化四人相陪。

传花击鼓,欢乐饮酒,好不热闹。

金菊开得正盛,应伯爵却只顾灌酒,把"花二哥"叫得震天响。

西门庆心不在焉,余光总往穿廊扫——李瓶儿躲在遮槅子后,半幅罗裙露出鞋面,正是他前日送的那双红绣鞋,鞋头绣的石榴花开得正艳。

众人饮酒到掌灯之后,西门庆忽下席来外边解手。

不防李瓶儿正在遮槅子边站立偷觑,两人撞了个满怀,西门庆回避不及。

妇人走到西角门首,暗暗使绣春黑影里走到西门庆跟前,低声说道:

“俺娘使我对西门爹说,少吃酒,早早回家。晚夕,娘如此这般要和西门爹说话呢。”

西门庆听了,欢喜不尽。小解回 来,到席上连酒也不吃,假装醉态歪在椅子上,歌伶左右弹唱递酒,只是装醉不吃。

客人一直不离席,李瓶儿心急难耐,原著如此写道:

看看到一更时分,那李瓶儿不住走来廉外,见西门庆坐在上面,只推做打盹。那应伯爵、谢希大,如同钉在椅子上,白不起身。熬的祝实念、孙寡嘴也去了,他两个还不动。把个李瓶儿急的要不的。

西门庆一更天时突然起身:"不胜酒力,改日再陪!"于是故意东倒西歪,教两个扶归家去了。

李瓶儿暗暗使小厮天喜儿请下花子虚来,吩咐说:

“你既要与这伙人吃,趁早与我院里吃去。休要在家里聒噪。我半夜三更,熬油费火,我哪里耐烦!”

这花子虚正巴不得,走来对众人说:

“走,我们往院里去。”

却说西门庆推醉到家,走到金莲房里,刚脱了衣裳,就往前边花园里去坐,单等李瓶儿那边请他。

过了一会儿,只听得那边赶狗关门。

月过柳梢时,西门庆扒着墙根听动静。忽有瓦片轻响,抬头见迎春在墙头学猫叫,黑影里递个手势。他踩着桌凳上墙,那边早支好了梯子。

却说李瓶儿打发子虚去了妓院,她已是摘了冠儿,乱挽乌云,素体浓妆,立在穿廊下。看见西门庆过来,欢喜无尽,忙迎接进房中。

桌上早摆着四碟蜜饯、两壶葡萄酒,壶身刻着"风月常新"四个古篆,壶嘴雕成并蒂莲的模样。

两个于是并肩叠股,交杯换盏,饮酒在一处。

迎春旁边斟酒,绣春往来拿菜儿。吃得酒浓时,锦帐中香熏鸳被,设放珊瑚 ,两个丫鬟撤开酒桌,拽上门去了。两人心照不宣,便上床交欢。

春宵苦短,两人在帐中颠鸾倒凤。

却说这妇人打发丫鬟出去,关上里面两扇窗寮,房中掌着灯烛,外边通看不见。

而这迎春丫头,今年已十七岁,颇知事体 ,见他两个今夜偷情,悄悄向窗下,用头上簪子挺签破窗寮上纸,往里窥觑。

但见:

灯光影里,鲛绡帐中,一个玉臂忙摇,一个金莲高举。一个莺声呖呖 ,一个燕语喃喃。好似君瑞遇莺娘,犹若宋玉偷神女。山盟海誓,依稀耳中;蝶恋蜂恣,未能即罢。(以下糟粕部分,笔者隐藏200字)

二人云雨,不料迎春在窗外,听得看得明明白白。

当下二人如胶似漆,盘桓到五更时分。窗外鸡叫,东方渐白,西门庆恐怕子虚来家,整衣而起,照前越墙而过。

二人依依惜别之际,含情脉脉地约定暗号:但凡子虚外出不在家,这边便派丫鬟到墙头,以轻咳数声为号,或先丢下一枚瓦片作为信号。

待确认四周无人,西门庆便如燕子般轻盈地翻过墙头,这边早已备好梯凳,稳稳地将他接下来。

二人隔墙相会,暗通款曲,恰似璧人偷香窃玉,从未经过大门正道出入,街坊四邻又怎能知晓这幕夜色掩护下的秘事?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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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却早觉出蹊跷。

那日在花园里,一块瓦片"啪"地落在脚边,她抬头望去,只见花家墙头闪过个白影,像极了李瓶儿的素纱衫。

当晚西门庆回房,身上带着股陌生的香粉味,混着玫瑰露的甜,与她惯用的沉水香截然不同。

"好个负心贼!你昨日端的哪里去来?把老娘气了一夜!你原来干的那茧儿,我已是晓得不耐烦了!趁早实说,从前以往,与隔壁花家那淫妇偷了几遭?一一说出来,我便罢休。但瞒着一字儿,到明日你前脚儿过去,后脚我就吆喝起来,教你负心的囚根子死无葬身之地!"。。。

她一把扯开他裤子,银托子掉在地上,沾着可疑的水渍。

西门庆道:

“弄到有数儿的,只一遭。”

妇人道:

“你赌个誓,一遭就弄的他恁软如鼻涕浓如酱,却如风瘫了一般的!有些硬朗气儿也是人心。”

西门庆慌忙跪了,笑嘻嘻地把李瓶儿要拜她为姐、送寿字簪的事兜底说了,末了除了帽子,向头上把簪子拔将下来,递与金莲。

金莲接在手内观看,却是两根番石青填地、金玲珑寿字簪儿,乃御前所制,宫里出来的,甚是奇巧。

金莲满心欢喜,说道:

“既是如此,我不言语便了。等你过那边去,我这里与你两个观风,教你两个自在㒲捣。你心下如何?”

那西门庆欢喜的双手搂抱着说道:

“我的乖乖的儿,正是如此。不枉的养儿,不在屙金溺银,只要见景生情。我到明日梯己买一套妆花衣服谢你。”

妇人道:

“我不信那蜜嘴糖舌,既要老娘替你二人周旋,要依我三件事。”

西门 庆道:

“不拘几件,我都依。”

妇人道:

“头一件不许你往院里去;第二件要依我说话;第三件你过去和他睡了,来家就要告我说,一字不许你瞒我。”

西门庆道:

“这个不打紧,都依你便了。”

自此为始,西门庆过去睡了来,就告妇人说:

“李瓶儿怎的生得白净,身软如绵花,好风月,又善饮。俺两个帐子里放着果盒,看牌饮酒,常玩耍半夜不睡。”

西门庆嘴里全都应承,心里却笑她痴——这深宅里的女人,哪个不是拿醋当酒喝?偏这醋劲,倒让他想起初宠金莲时的滋味,别有一番风情。

说完又向袖中取出一个物件儿来,递与金莲瞧,道:

“此是他老公公内府画出来的,俺两个点着灯,看着上面行事。”

金莲接在手中,展开观看,原来是二十四式春宫画。

金莲从前至尾看了一遍,不肯放手,就交与春梅道:

“好生收在我箱子内,早晚看着耍子。”

西门庆道:

“你看两日,还交与我。此是人的爱物儿,我借了他来家瞧 瞧,还与他。”

金莲道:

“他的东西,如何到我家?我又不曾从他手里要将来。就是打也打不出去。”

西门庆道:

“怪小奴才儿,休要耍问”赶着夺那手卷。

金莲道 :

“你若夺一夺儿,赌个手段,我就把他扯得稀烂,大家看不成。”

到了晚上,金莲在房中香薰鸳被,款设银灯,艳妆澡牝, 与西门庆展开手卷,在锦帐之中效“于飞”之乐。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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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在两院间周旋,忽觉比勾栏更有趣。

李瓶儿的温柔像江南的糯米糕,黏得人化不开;潘金莲的泼辣似豫州的胡辣汤,喝着烧心却上瘾。

看官须知:

深宅里的偷情,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墙头上的瓦片、窗纸上的针孔、丫鬟手里的镯子,都是这出戏的看客。那春宫图上的二十四式,画的不是风月,是人心的千般欲念、万种痴缠。

正如李瓶儿腕上的金镯子,看着是金,实则是锁——锁住了她的身,也锁住了西门庆的魂,更锁住了潘金莲的妒火。

而那道隔墙,看似隔开了两家门户,却隔不断人心的欲望,终究成了欲望的遮羞布。

正如这深宅里的风月,越想剪断,越缠得人透不过气。

正是:

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多少风流事,尽在垣墙内。纵有千般计,难逃欲望灾。深宅风月里,谁是局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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