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辞》
老杏树又在四月含苞了。枝桠间鼓胀的青萼让我想起去年此时,您躺在雕花木床上,数着窗棂外枝影的呼吸。那时您说:“等花开时,我便能起身了。”可您终究没有等到这场粉白色的雪,就像我终究没能握住您渐凉的手。
老屋记得您十八岁穿过杏花雨的模样。青布衫裹着窈窕,钢笔插在乌油油的辫梢,城里的月光曾落在您誊抄工会文件的稿纸上。可您终究舍了矿务局的墨香,踩着青石阶回到黄土地。那些年您把县人大代表的胸章锁进樟木箱,却在算盘珠上拨动整个村落的生计。灶膛的火光里,您把侄儿的啼哭揉进发面,把父母的药香熬进晨昏,把少女的绮梦埋进老杏树的年轮。
我总在异乡的暗夜里看见您。煤油灯晕染的土墙上,您浆洗的蓝布衫滴着月光,缝补的针脚比石榴花的脉络更细密。您教我们蘸着月光读《三字经》,说字句要像井水般澄澈;您把城里捎来的奶糖掰成四瓣,自己嚼着晒干的杏脯。那年我北上求学,您连夜蒸的粘豆包在绿皮车厢里渗出蜜,烫伤了我整个青春。
最后的春夜,老杏树在窗外沙沙作响。您絮絮说着旧事,像在整理一生的针头线脑。说大舅参军时您拆了陪嫁的缎子被面,说二姐出嫁那日杏花开得正艳,说我头回寄回的稿费您压在菩萨像下供了整年。我数着您腕间淡青的血管,那里奔流过多少未言说的心事?您突然攥紧我的手:“杏子熟时……”话头却坠入绵长的昏睡。
今晨我扫着满地落英,忽然懂得您说的“命当如此”原是这般滋味。花瓣坠在老井台,像您临终眼角那滴未落的泪。灶台上的灰尘写着无人认领的时光,晾衣绳在风里画着残缺的圆。唯有老杏树年复一年地开,把您未尽的絮语酿成蜜,把未了的等待结成籽,把绵长的岁月站成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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