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有一天下午我和C找了一间咖啡馆,坐在露天位子上看书。

现在是全年中最适合露天的时节之一(另一个时节则是秋天),不冷不热,鸟语花香,背景里有一些嘈杂但与我无关的他人闲聊,手中有一本装帧很有质感的薄书,面前是一杯气泡冰美式。

好不惬意。

然而,我的表情却随着阅读逐渐扭曲。

这本书讲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在堕胎被视为犯罪的法国,意外怀孕的女大学生安妮寻找地下医生进行堕胎手术的经历。

回忆与现实不断交叉的叙述方式,以及书中对什么是真实、现实的反复追问和强调,都传达出一个明确的信号——即便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即便用了那么多语言的、政治的东西去阐述,主人公依然无法直面这段记忆。那种突如其来的暴力和难以忍受的痛楚,无法被任何叙述消解。

阅读这样的文字,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

这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当时的堕胎技术,在手术室里进行的只是整个过程的一部分,在巨大的屈辱、血腥和剧痛之后,安妮还得自己回到大学宿舍等待宫缩直至产下一具死胎,甚至还要亲手剪短脐带。

冷静而克制的第一视角令人心碎,我在和风旭日下打了个寒颤。

作者安妮埃尔诺说:

我要写下女性所遭遇的恶,写它是为了记住针对数百万女孩和妇女的暴力,不惜以冒犯读者的情感为代价。”

我扭曲的脸表明我确实感受到了极大的不适,疼痛似乎透过纸面传到了我的身体里。

但又因为知晓这些是实际发生过、甚至正在发生的“真实的故事”,我又对选择记录下这一切的作者感到尊敬。

正如书本开头引用的一句话:

“我的双重愿景:事件得到书写,而书写成为事件。”

于我个人而言,全书感触最深的一段倒不是后面关于堕胎的细致刻画,而是前期,安妮刚刚发现自己怀孕却不愿意面对的时候。

她写到:

我不相信那个东西真能在我的腹中“生根”。在爱与愉悦中,我自认为自己的身体和男人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这个 心理活动非常精彩, 也是这本书让我感到不仅仅具有极强的现实意义,其文学水平也非常高超的一段。

上世纪六十年代,作为正在接受高等教育的女大学生,安妮一定已经接触过女性主义运动、性解放运动,所以她对性的态度是开放的、享受的,并且觉得自己和男人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天真又鲁莽,开放进步却又有点自欺欺人。

在欢愉之后,女性要面对的风险远远远远超过了男性。即便是现代的保护措施也从来没有100%的承诺,更别提那个时候了。

我的心脏紧缩,预感到了她即将承受超出她承受能力、跨越近四十年也无法消解的一切。

本书作者于2022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依据本书改编的电影《正发生》于2021年获得金狮奖。

外界的奖项当然从一定程度上肯定了这个作品的价值。

而作为一名普通读者、女性读者,我在阅读这样一部离我很远又很近、直白到近乎残忍的作品,在这个风和日丽、一切看上去都很美好的初夏午后,我感受到的最强烈的意识就是——

我们绝不能回到、也绝不能进入,一个身体和生育权不能由女性自己控制的时代。为此,需要长期不懈的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