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汉武帝挣脱枷锁,必然要反过来压制皇族的势力,这就要说到一个群体——诸侯王。诸侯王从身份上说,属于刘氏宗亲,是贵族。不过对于他们来说,汉武帝时代,是一个必须躺平,不躺不行的时代。这里面躺平躺得最出名的,就是刘备自称的祖先,中山王刘胜。他是汉武帝同父异母的兄弟。《汉书》称他“为人好酒乐内”,就是喜欢流连声色,所以“有子百二十余人”。他不仅自己躺得很平,还劝同母兄弟赵王刘彭祖一起躺平,说我们做诸侯王的,每天听听音乐,流连声色就行了,不要太积极。

而在多年以前,刘胜并不是一个这么窝囊的人。那时不到二十岁的汉武帝刚刚即位,还屈服在窦太后的威势之下,很需要联络兄弟感情以巩固自己地位,那时的刘胜是很敢说的。他在建元三年有一篇相当有文采的发言,尝试让刘彻改一改先帝以来严厉打击诸侯王的政策。但是,时间流逝,环境变了。后来的汉武帝再也不是一个需要兄弟宗室当外援的无助少年了,历年来他对于诸侯王的打击,比起他们的父亲汉景帝有过之而无不及。刘胜也在这样的变化里渐渐沉默学乖,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废物。对于诸侯王的打击,是汉朝建国以来的传统。为什么要打击,因为诸侯王的实力过强,始终是汉朝廷的心腹之患,所以历代汉帝一直在用不同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

汉高祖刘邦时期,名义上为天子,实际上函谷关以东的土地,几乎全都由异姓诸侯韩信、彭越、英布、臧荼、吴芮等人实控。这些异姓诸侯不但拥有本国的一切治理权,还拥有自己的军队。这就是为什么起初定都洛阳,要迁到长安的原因。洛阳的位置,正处于异姓诸侯王的包围中。迁到长安以后,刘邦才能有足够的地利自保,然后徐徐把异姓诸侯逐个击破,一一剿灭。在刘邦生前,基本把重要的诸侯国都拿下,换成了自己的子弟为王,异姓诸侯的问题解决了。但是同姓诸侯仍然过于强大,存在隐患。当时的汉朝,全国共有57郡,诸侯国占去了42郡,汉朝廷只有区区15郡。实力对比非常悬殊。所以吕后、文帝、景帝三朝,仍然把最主要的精力放在了削弱诸侯国之上。做法各有不同。吕后是削刘姓国,加封吕氏国,以达到平衡的目的。

文帝采用贾谊“众建诸侯少其力”的建议,把大国分割成几个小国。比如齐国最大,等齐王死后,文帝就把齐国一分为六,分给齐王的各个儿子,大家都占一小块当王。除了嫡长子可能不开心,毕竟原先都是他的财产。而其他五个儿子,谁不乐意接受这样的事实呢。淮南王死后,淮南国也被一分为三。贾谊的这个主张,有点像化骨绵掌,不知不觉就把诸侯王的力量消解了,诸侯王还没法反对,非常厉害。景帝的手段更强硬,他授意晁错直接给诸侯王治罪,然后削地、废除王号。强硬的措施遭到了强硬的反抗,很快就爆发了巨大的政治危机——七国之乱。诸侯王联合起来对抗朝廷。好在最后景帝的军事行动取得了胜利。挟胜利之势,景帝采取了更加强硬的手段,除了进一步削地外,还剥夺了诸侯王在国内的治理权,诸侯国内四百石以上的重要官员,全部由朝廷直接任命。自此,诸侯王终于由汉初不可一世的一方之主,变成了财政供养的无实权贵族。不仅如此,朝廷任命的地方官员,还成天窥伺诸侯王的生活,一有机会就对他们举报打压。所以诸侯王从景帝时期开始,惶惶不可终日。我们前面说到中山王刘胜,曾经在汉武帝即位初,向他声情并茂地求过情。可惜汉武时代,对诸侯王的打击仍在延续,各种手段都用上了。

首先就是著名的推恩令。推恩令其实是贾谊“众建诸侯少其力”的延伸。只不过这时,诸侯国已经太小了,没办法再一个王国分成几个王国。但是不封王,还可以封侯。推恩令,就是要求诸侯王在活着的时候,就要把自己国内的县,分一些给自己的子弟当侯。但是这些县从此就不属于王国的县了,而是属于汉朝廷。第二种手段是治罪削国。被直接废除的诸侯国有齐国、燕国、济川国等等。这些诸侯王要么自尽,要么被废为庶人。

我们还是以中山王刘胜为例,他有19个儿子因为推恩令,被封为王子侯。这意味着,有19人分走了中山国的土地作为食邑。若干年以后,在著名的酎金案里,这19人当中,有11个同时被治罪,侯爵都被剥夺了。他们的食邑,大部分划归汉朝的涿郡。“把大象放冰箱需要三步”,而把诸侯王的封地安全稳妥地划给朝廷,只需推恩、治罪两步。那么,我们也就明白为什么诸侯王群体,在汉武时代不得不躺平了。乐酒好内,明哲保身,是这个群体不得已的生存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