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草未央

晨光初破时,母亲总在灶间拆解着节气。苇叶在陶盆里舒展成绿舟,大黄米簌簌落进水中,溅起的晨星都是古老的象形文字。她揉搓米粒的手势带着某种祷祝的意味,仿佛要搓亮被岁月磨暗的青铜器纹。

河堤的艾草总在端午前夜完成最后一次生长。母亲挎着柳条筐涉过露水,鞋底沾满诗经里的蒹葭。她采艾时总要掐下叶尖的晨露,说这是天地酿了整年的雄黄酒。那些艾草悬在门楣,将整座老屋熏染成褪色的线装书,檐角垂落的露珠里,永远凝着《夏小正》的残章。

蒸笼腾起的白雾漫过窗纸,把光阴洇染成糯米般的半透明。母亲揭开笼屉的刹那,粽香便如离弦的箭,穿透三十年晨昏直抵此刻。我至今仍能看见她鬓边的银丝在蒸汽里浮动,像暮春的柳絮落进楚辞的注脚。

暮色漫上堤坝时,母亲会指着河湾教我辨认艾草的年轮。她说每株艾蒿都藏着时间的暗码,根系缠绕着去年端午的月光。那时我不懂,直到她化作山岗上的艾草,才明白有些植物永远在四季之外生长。

江水依旧搬运着旧时月色,石臼里捣过的雄黄早凝成琥珀。河滩上的艾草年复一年绿着,根须深处却再无人拾取那些失传的采撷口诀。唯有蒸腾的粽香忽然漫过午夜,在某个恍惚的瞬息,教我尝出时光褶皱里未及言说的苦涩。

山影吞没最后一缕夕照时,我总会望向堤坝尽头。暮色中的艾草正在晚风里书写母亲未完成的信札,星斗坠落江心,溅起的全是陈年粽叶沉底的絮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