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轩词》是丁宁(1902—1980)的词集,共四卷。丁宁,生于江苏镇江,次年随父迁居扬州,自称扬州人,二十世纪三大女词人之一。其居处有书斋名“还轩”,故号还轩,集名《还轩词》。丁宁注重对个体生命经验的书写,在传统士人的精神风貌之外,也写出了独属于二十世纪新旧之交的女性心史。其词得到了郭沫若、施蛰存、张中行、叶嘉莹等人的高度赞赏。
◎胡洪侠
2022年我在公号写《深圳落叶》,记叙一段深圳商报老同事吴万平的书事与家事,其中多次提到女词人丁宁。老吴1980年代在安徽工作,先是在省图书馆供职时慧眼识“射雕”,参与策划金庸《射雕英雄传》皖版翻印本的出笼。后来干脆下海搞出版,曾编注并正式铅印出版丁宁《还轩词》。初涉出版而能前后兴此两番“风浪”,许多人在出版界混一辈子也做不到。
吴万平首次正式铅印出版《还轩词》
后来他移民深圳,和我成了同事,工作之余牵挂的事情之一还是《还轩词》。今年年初上海钟锦老师微信我说,扬州大学的石任之老师正在重编《还轩词》。我说,希望新版在描述版本记录时能尊重吴万平的首次正式铅印出版之功。
不久我就收到石任之整理的新版《还轩词》:线装上下两册,广陵书社2024年12月第1次印刷。这应该是自1957年《还轩词》油印问世后首次以线装形式正式出版。说起来此书版本众多,尤其油印本“源远流长”二十余载,有些本子存量稀少,研究者都难得一见。至于书籍形态,则手抄、铅排、照排,线装、平装、精装,简繁体、横竖排……简直应有尽有。但以正式出版论,不过才三种:1985年安徽文艺版、2012年黄山书社版和最新的2024年广陵书社版。
石任之老师在此广陵版“凡例”中有几句话涉及到我:
“……因国家图书馆古籍所闭馆,无法借阅。所幸经友人提醒,得知吴万平先生好友胡洪侠先生此前业已发现这一问题(见胡洪侠公众号‘夜书房’《<还轩词>的重印与版本》一文),并做了一番考索……胡先生推测‘此版改动或出自丁宁口授;当时她可能已在病中了’,甚是。”
对吴万平在《还轩词》出版史上的位置,石任之也给出了公允的评价: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条件有限的情况下,吴本不仅校词,且多方考求词意本事,所收词作均附有注释,提点词旨,真正将《还轩词》推向广大读者,诚有功于丁词,这也是迄今为止丁词的唯一注本。只是或因词意幽隐难以作注(出版社要求每首必须有注释),或因某些词作指涉之事在彼时尚显敏感,吴本被迫删去了部分作者生前最后时光手定的作品。”
很快我和扬州石老师也联系上了。她说,去年她受广陵书社之托整理《还轩词》。她说她每年都去给丁宁扫墓,“今年可以带上书去了。”石老师发来一张图片,图中丁宁墓虽看上去简陋局促,但有读者送去的鲜花与啤酒,她想必也不寂寞。广陵版《还轩词》以安徽图书馆1981年油印本为底本,并从多种报刊与著述中勾稽丁宁佚词。任之老师说,她目前正在做一个更加完备的校勘本,希望能顺利出版。
张中行:读丁宁的词是与她“相看泪眼”
我最早知道丁宁,是在1994年。那时我还不认识吴万平,也不知道天地间有一本叫《还轩词》的书和一位叫丁宁的女词人。那也是流行阅读张中行散文的年份,《负暄琐话》《负暄续话》到处都有人谈论,大家惊奇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如此年迈的“年轻作家”。这年的10月份,张中行先生出了本新书《谈文论语集》,深圳有位副刊编辑邀我写篇书评。我就是这时候读到了张中行先生的《归》,我书评的开头部分于是如此写:
至情至性之人,最难摆脱的心情是漂泊无依,最想得到又往往得不到的,是心有所寄,情有所归。张中行先生在一篇题为《归》的散文中写道:“有那么一天,我感到岑寂,也许盼什么人,今雨也来吗?但终于连轻轻的印地声也没有,于是岑寂生长,成为怅惘,再发展为凄凉……”于是,张中行先生读丁宁的《还轩词》:“千里月,五更钟,此时情思问谁同”;“分明,身世等浮萍,去住总飘零。任写遍乌丝,歌残白纻,都是伤情”……丁宁说她自己“凡平日不愿言不忍言者,均寄之于词。纸上呻吟,即当时血泪”。张先生说他自己“也有血泪”,读丁宁的词是与她“相看泪眼”,“一旦感到无所归,就仍然可以向她求助,以期飘泊的心能够有所归,就是短到片时也好”。
郭沫若知道丁宁,是因为1963年丁宁曾寄《还轩词》给郭沫若,郭不仅回了信,后来还在合肥专门见了丁宁一面。施蛰存知道丁宁,是因偶然见到周子美刻印的《还轩词存》。那么张中行又是怎么知道丁宁的?
这也可以说是吴万平校释本《还轩词》的功劳。先是谷林先生1981年在史树青先生处见到安徽图书馆古籍部油印本《还轩词》,1985年他又买到安徽文艺版简体排印本,到了1992年,他以评述这个简体版为由头,写了《“低徊忍说识君迟”》,发在当年《读书》杂志第5期。张中行先生读到这篇文章后,连连感叹说“排在最前面的感触是自己的孤陋寡闻”。他在1992年第12期《读书》杂志上撰文说:
“看谷林先生文,知道《还轩词》还有一九八五年安徽文艺出版社的铅印本,于是贪能生勤,立即写信给合肥的友人,说明要到出版社去找。结果是出版社也没有。只好退一步,放弃‘有’的奢望,安于‘读’。读后正如许多读过的,包括夏承焘、龙榆生等词学大家一样,觉得好。”
这段文字也算得上“《还轩词》传播史”珍贵史料了:到了1992年,张中行先生要找安徽文艺版的《还轩词》就已经找不到。在丁宁及其《还轩词》的传播上,张中行先生的这篇文章和他后来写的《归》都产生很大影响。因为他的推介,丁宁的词作加快了走出“旧体诗词圈”的步伐,走到了更广大的读者眼前。甚至可以说,1992年之后,推荐丁宁成了张中行有意为之、乐意为之的一件事。1999年2月4日,北师大出版社举办“张中行先生九十华诞暨《说梦草》首发式”,张先生发言时又提到丁宁,说自己写白话散文还敢拿出来和“五四”后的人比比,写诗词,别说不敢跟唐人比,今人也不敢比,“诗有郁达夫,不敢比;词不敢比丁宁。”在另一个场合,他又说,丁宁的词,“要从女的说,我看近世无人能比。”他甚至还和几个同好集资自印了一个版本。
但凡写《还轩词》的文章,作者总要介绍几句丁宁,其中数张中行先生根据谷林先生文中资料改写的“小传”最传神:
丁宁,姓丁,名宁,字怀枫,女,1902年生于镇江,后移居扬州。庶出,生母及父都早亡,依嫡母生活。十六岁出嫁,生一女,四岁病殁。其后即离婚,仍与嫡母共同生活,不再嫁。1938年嫡母去世,此后即孤身度日。1949年前在南京几处图书馆任管理古籍工作。1949年后在安徽省图书馆工作,仍管古籍,直到去世,卒年78岁。
希望看到一个真正完备的《还轩词》读本
1985年安徽文艺版《还轩词》实为首次正式公开出版丁宁词作,是第一个铅排铅印版,第一个整理注释版,第一个成规模发行版,第一个面向大众的普及版。因吴万平后来和我成了同事,知道我也喜欢丁宁词作,就送了我一册他整理、校注的《还轩词》。他还在扉页题道:
“此书我仅存一本。洪侠痴书,亦痴丁宁,索之过眼。我有心赠之却不能。踟蹰再三,忽计皖出版局资料库或有余本。急电友人,终在20余万册待整理的图书中觅得。以送洪侠,快事也!不足月,洪侠得《还轩词》两版本,此为缘。”
他说的“两版本”之另一种,即是他送我的线装《还轩词》了。
买到女词人沈祖棻《涉江词稿》油印本后,我的另一奢望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够再买到丁宁《还轩词》油印本。我把吴万平自藏的那册线装词集借到我书房里小住数日。本来想仿旧例,抱养别人的孩子以催产自己的后代,但经不住吴万平一再催债似的追讨,只好物归原主。2009年的一天,他给我发短信(彼时尚无微信之类),劈头就说“算你有缘”,倒吓我一跳,不知缘来何方。往下看才知他前不久回合肥,于旧书堆中偶遇油印本《还轩词》一册,决定送我。此兄不会说话:什么叫“算你有缘”,这是真有缘!
那天万平送书来,却有两种油印本,1981年版《还轩词》是送我的,另一种,“让你看看,”他说,“也是新找到的,我自己要留着,与你就无缘了。”我一翻,大惊失色,连呼“难得”:是1959年周子美油印本《还轩词存》,刻印字体安静、雅致、秀丽,远胜二十二年后的那本;是丁宁的签赠钤印本,送给“泽老诗宗郢正”;是作者的改订本,其中《台城路冷雨敲窗乱愁扰梦拥衾待旦咽泪成歌时己巳重阳后三日也》一阙的首句,他本均做“蝶衣零落西风冷”,此本却改为“打窗落叶西风冷”;最难得者,是书名页后有丁宁亲笔题诗一首,《自题还轩词存》,诗曰:“落叶枯蝉井底波,一偏重省泪痕多,羡他幸福新儿女,不解伤情唤奈何。”当年曾有人批判丁宁词,说是“处幸福之世,为酸楚之音”,此诗当是为此而发的一声无奈的叹息。
丁宁与《还轩词》,几乎是覆盖吴万平整个工作生涯的课题。从1982年他知难而上注释丁宁词,以谋求《还轩词》尽早出版,到2012年他在网上写《重读〈还轩词〉答疑》,回应新版《还轩词》编者的“无理指责”,他心系“丁宁课题”,斟之酌之,争之辩之,前后整整三十年。
现在石任之老师已经接棒,我们有希望看到一个真正完备的《还轩词》读本。她写过一首《鹧鸪天·书还轩词序后用怀枫词意》,我录在这里,收结此篇——
仙梦天风醒即尘。清明过了合伤春。我非轻絮飘何力,事若晴丝罥远因。
渟淖水,碧城云。星河枯辙见赪鳞。要知云水同宫茧,未必心花不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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