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能够确切地记起,那个顽皮的小子已经逃亡了多少年。
事情其实很简单。曾经,玉竹家丢失了一只鸡蛋,那是悠悠下的。正值夏日,人们刚用过早餐,准备下地除草。但大更那天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要去赶集。他打算收了鸡蛋就出发。他先是伸手进鸡窝,接着是两只手,最后连头也钻了进去。他一遍又一遍地摸索,鸡窝被翻得尘土飞扬,而窝里的草还留有余温。悠悠下蛋时的叫声还很响亮,仅仅是一碗汤的功夫,一只刚下的蛋怎么就不见了呢?
再去检查悠悠的身后,果然是空的。
大更这才确信,那只刚下的、还温热的新鲜蛋被贼偷走了!这鸡蛋是长了脚还是翅膀?大更高声呼喊。很快,那些路过的妇女们纷纷进入院子,好奇地询问发生了什么。那天的动静闹得很大,亲戚邻居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那个没良心的偷蛋贼。连前院的小花狗也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它摇着尾巴,围着鸡窝嗅来嗅去,看起来很认真。
从那天起,直到多年以后,关于丢失鸡蛋的事件才逐渐拼凑出一条线索。线索上的几个目击证人,都指向了一个顽皮的小子。
目击证人一:悠悠。
是我下的蛋,我是第一证人。我告诉小花狗:那天太阳一升起,我就坐在自己的草床上准备下蛋。大更刚给玉竹喂了第一勺汤药,我就顺利地产下了那个热乎乎的蛋。我刚咯嗒几声,正准备离开草床时,突然看到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伸了过来,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孩子——那只蛋。我害怕极了!以往都是大更那粗糙而小心翼翼的大手,这只小手是谁的?就在小手缩回去的那一刻,我看到了那个贴在屁股上的小书包,还有一张七八岁稚嫩的脸庞,尽管只是一个侧面,但我还是认出了,那是一个顽皮的小子。我急忙喊叫,抓住那个顽皮的小子!抓住那个顽皮的小子!当时我一急,还朝那小手上啄了一口。
目击证人二:鸡蛋。
我是悠悠刚生下的孩子,当时我正迷糊着,就被一把抢走了。我甚至没来得及挣扎,只是一眨眼,我就被塞进了一个小书包里。紧接着,那人就开始没命地奔跑,我在黑暗中被颠簸得晕头转向。我听到蝉儿一声接一声地鸣叫,像是在为他加油。我还听到他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我在书包里也喘得厉害,他把我磨得生疼!就在听到外面有人叫“冰棍”的时候,他突然摔倒了,我就是在那个瞬间破碎的。当他用小手捧起我破碎的尸体时,我听到了他的哭声。我的灵魂即将升天的一刹那,我看到了他。我大喊一声,抓住这个顽皮的小子!抓住这个顽皮的小子!树上的蝉儿肯定听到了,它们一下子都停止了鸣叫。
目击证人三:大更。
那天热得有些异常!还没到吃早饭,我就给玉竹擦了三遍身子。玉竹已经病了几个月,却还没找到病因。我计算着,等给玉竹喂了药,就去收那只鸡蛋,然后赶集。昨晚检查悠悠的屁股,还有蛋。等我去收蛋时,却发现什么也没有了。悠悠围着我急得团团转,我就知道鸡蛋被人偷走了。
目击证人四:卖冰棍的小贩。
那天的冰棍卖得真快!我把车子停在学校门口,预备铃响之前,冰棍箱里就只剩下两根了。我喊了最后一声“冰棍——”,正准备离开时,就看到了一个顽皮的小子。他朝我跑来时,还不时地回头望,好像有人在追赶他。他急匆匆地把书包举向我——他一定是怕我走了。他激动地朝我喊了一声“叔叔!”然后突然摔倒在地上。我过去扶他时,他颤抖着小手急切地从书包里掏东西,只见他突然一愣,刚才眼中还满是期待的光芒,一下子就黯淡了下去。他把手拿出来时,哇一声哭开了,我看到他手心里抓着一把粘稠的蛋黄……
蝉儿又叫了,像是在替他向我乞求。我用纸小心地把蛋液收集起来,放进草帽里。对他说,乖!别哭,叔叔这就算是收下了。我把冰棍递到他扬起的胖乎乎、颤抖的小手里。
目击证人五:玉竹。
那时我躺在病床上,听到院子里的人们在议论那个不确定的顽皮小子。我就说,哪有什么顽皮小子!前几天我还看到墙根里有黄鼠狼窜动,肯定是黄鼠狼搞的鬼!悠悠没被叼走就算幸运了!我这么一说,悠悠和小花狗都不再出声了。人们这才疑惑地散去。我相信我说的是对的!尽管那天大更没能赶上集,也没能给我抓上药。
没有人知道,四十年过去了,那个精神上一直在逃的顽皮小子,已经逃得筋疲力尽。更没有人知道,那个被人追捕的顽皮小子,对世人隐藏了最后一个目击证人——文具盒。
那个顽皮的小子拿到冰棍后,迅速躲到一个墙角,把冰棍装进一个文具盒里,就像装着两个神奇的宝贝。他对着文具盒喃喃自语:保佑冰棍不化,让我送给妈妈!保佑冰棍不化,让我送给妈妈……当然,还没到放学,那冰棍只剩下两根细棍了。
回溯到案发前,我想起给悠悠取名字的时候,问了妈妈玉竹一个问题。
我说,悠悠下的蛋,算不算是它的孩子呢?
那当然算了!
它为什么不直接生个小鸡呢?
妈妈笑了。妈妈说,你也是我下的蛋啊!我还等着你破壳而出呢!
每当我看到手背上的那颗米粒大小的疤痕,就会想起,当年我把手伸进鸡窝时,被悠悠狠狠啄了一口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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