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婚那年三十八岁,搬进这个老小区时正值深秋。房子是租的,六十平,厨房小得转不开身。每天下班回来,站在灶台前煮一碗清汤面,看着热气在冰冷的窗户上结出白霜。

对门住着王师傅,退休的钢厂工人。第一次见面是在楼道里,我拎着两大袋超市采购的食材,塑料袋突然破了,土豆洋葱滚了一地。他正好出门倒垃圾,二话不说蹲下来帮我捡。

"新搬来的?"他递给我一颗洋葱,"这楼隔音不好,晚上电视声小点。"

我尴尬地点头。后来才知道,他老伴去年走的,儿子在国外,一个人住。

第一次收到王师傅的汤,是个加班到九点的冬夜。电梯坏了,我爬了八层楼,气喘吁吁地在包里翻钥匙时,身后的门开了。

"刚熬的萝卜排骨汤,喝点?"

我愣在原地。他手里端着个旧保温桶,盖子没拧紧,热气从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白萝卜的清甜。

"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熬多了。"他把保温桶往我手里一塞,"趁热喝。"

那晚的汤很普通,就是家常味道。但喝下去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感冒,我妈也会熬这样的汤,逼着我连汤带肉吃干净。

之后隔三差五就能收到王师傅的汤。有时候是海带排骨,有时候是香菇鸡汤,装在同一个掉漆的保温桶里。他总是说"熬多了",或者说"尝尝咸淡"。

我试着回礼,买过水果,送过点心。他收下,过两天必定会回赠一罐自制的小菜,或者几个刚蒸的包子。

"王师傅,您别这么客气。"

"我一个人吃不完,"他摆摆手,"放坏了可惜。"

渐渐地,我们形成了一种默契。每周三晚上,我会去他家取汤。他总在厨房忙活,灶台上的砂锅咕嘟作响,抽油烟机轰轰地响。

"今天炖了四个钟头,"他掀开锅盖给我看,"骨头都酥了。"

那个暴雨天,我感冒了,请假在家。头疼得像要裂开,嗓子火辣辣的。手机响了七八次,都是工作消息,我一条都没回。

晚上八点,敲门声准时响起。我拖着沉重的身体去开门,王师傅站在门外,裤脚湿了一大截。

"听说你病了,"他递来保温桶,"加了姜,发发汗。"

我鼻子一酸。在公司,病了只能自己扛;在这里,有人记得给你熬碗姜汤。

"您怎么..."

"楼下小张说的,看你没取快递。"他转身要走,"快回去,别着凉。"

春天的时候,王师傅住院了。我去医院看他,拎着保温桶——这次是我熬的汤。

病房里很吵,三个老人挤在一起。他靠在床头,手上插着针管,看见我来,眼睛一亮。

"怎么来了?工作不忙?"

"熬了点汤,"我打开盖子,"可能没您做的好喝。"

他喝了一口,笑了:"盐放少了。"

"怕您血压高。"

"下次多放两片姜,"他指点我,"去腥。"

邻床的老人羡慕地看着我们:"闺女真孝顺。"

我们都没解释。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比血缘更微妙。

现在王师傅搬去和儿子住了。临走前,他把那个旧保温桶送给了我。

"留着吧,用了二十年了。"

我每周还是会熬汤,装在那个保温桶里。有时候送给楼下加班的设计师小姑娘,有时候带给公司新来的实习生。他们总说"太麻烦你了",我就笑笑:"熬多了。"

这栋老楼里,每天都有故事在发生。单亲妈妈带着孩子搬进来了,退休教师家的孙子来度暑假,刚毕业的大学生合租了顶层。有时候在楼道里遇见,我会问一句:"熬了汤,要尝尝吗?"

热气腾腾的汤从一家传到另一家,温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在这个钢筋水泥的城市里,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熬煮着属于人间的那点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