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村坐落在两山夹峙的谷地中,村前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终年流淌,溪边杨柳依依,每到春日便飘起漫天飞絮。村里不过百来户人家,多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唯独村东头那间茅草屋里,住着个与众不同的年轻人——宁文远。
宁文远今年二十有三,生得眉清目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总是穿得整整齐齐。他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父亲早逝,全靠母亲织布供他读了几年私塾。三年前母亲染病去世,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儿啊,娘没什么留给你的,只盼你记住一句话——十五月圆夜,跟着绣花鞋。"
这句话宁文远百思不得其解,问母亲什么意思,母亲却已经闭上了眼睛。他安葬了母亲,守着两亩薄田和几架子书过活,农闲时便读书写字,偶尔帮村里人写写书信、对联,换些米面度日。
这年春天,村里来了个新住户。西头张老汉家的老宅空置多年,租给了一个年轻寡妇。那寡妇姓林,名唤月娘,生得肤如凝脂,眉目如画,尤其一双杏眼似含秋水,顾盼间让人心旌摇曳。她自称夫家早亡,无儿无女,靠一手精湛的绣活为生。
林月娘搬来的第二日,便带着自己绣的帕子挨家拜访。轮到宁文远时,他正在院中槐树下临帖,忽闻一阵幽香袭来,抬头见一位素衣女子立于柴扉外,手捧一方雪白帕子,上面绣着栩栩如生的蝶恋花。
"这位相公,妾身是新搬来的林氏,特来拜会邻里。"她声音轻柔似三月春风,"这是妾身的一点心意,还望笑纳。"
宁文远慌忙起身,长揖到地:"小生宁文远,见过林娘子。娘子远来辛苦,本该小生先去拜会才是。"他接过帕子,指尖不小心触到对方柔荑,顿时耳根发热。
林月娘抿嘴一笑:"听闻宁相公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妾身斗胆,想请相公帮忙写个招牌。"
原来她想在门前挂个"林氏绣坊"的招牌。宁文远自然满口答应,当即取出珍藏的宣纸,挥毫泼墨。他书法师从县里老举人,一笔行楷飘逸俊秀,看得林月娘连连称赞。
自那以后,宁文远总忍不住往西头张望。林月娘的绣活很快传遍四里八乡,连县城里的富户都派人来订制。她白日里闭门刺绣,傍晚时分常坐在门前老梨树下乘凉。宁文远便寻机路过,二人从诗词歌赋谈到民间趣闻,渐渐熟络起来。
村里人看在眼里,背地里议论纷纷。王婶子扯着嗓门说:"那林寡妇看着就不是安分的,一双眼睛勾人得很!"李老汉叼着旱烟嘀咕:"宁小子读书读傻了,沾上寡妇有什么好?"
最奇怪的是赵财主家的管家,每次见到林月娘都眼神闪烁,有一回宁文远分明看见他躲在树后偷看林月娘,被发现后慌慌张张跑了。
转眼到了六月,这天是宁母忌日。宁文远备了香烛纸钱去坟前祭拜,回家后早早歇下。半夜里,他梦见母亲站在床前,面容憔悴,声音却异常清晰:"文远,记住娘的话,下个月圆夜,一定要跟着那双绣花鞋!那林氏有古怪,千万别被她蒙蔽了!"
宁文远惊醒,窗外月光如水,照得屋内一片惨白。他想起母亲临终遗言,心中惊疑不定。林月娘能有什么古怪?她待人温和,手艺精湛,除了不爱与人深交,并无异常。但母亲托梦非同小可,他决定七月十五中元节那夜看个究竟。
接下来日子如常,只是宁文远观察林月娘更仔细了。他发现她确实有些奇怪之处:每月总有几天闭门不出;夜里常听到她院中有轻微响动;最奇怪的是,她绣的图案里总藏着一个月牙标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七月十五这天傍晚,宁文远早早吃过晚饭,躲在林月娘家附近的草垛后。天色渐暗,村里家家户户都在门前烧纸祭祖,青烟袅袅。林月娘家却大门紧闭,毫无动静。
月上中天时,林月娘的院门轻轻开了。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发间只簪一朵白绒花,手里提着个竹篮,篮上盖着白布。宁文远屏住呼吸,见她步履轻盈地向村后小路走去,脚下那双绣着银线的绣花鞋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宁文远悄悄跟上,保持十来丈距离。林月娘走得很急,不时回头张望。出了村口,她转向通往乱葬岗的小路。宁文远心头一紧——乱葬岗埋的多是无主孤魂,平日连樵夫都不敢去,她去那里做什么?
月光被云层遮蔽,四周顿时暗了下来。宁文远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前面的林月娘猛地回头,他赶紧蹲下身躲在灌木后。等了一会儿,见没动静,他才敢抬头,却发现林月娘已经不见了踪影。
宁文远慌忙向前追去,转过一个山坳,眼前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林月娘跪在一座无碑坟前,正从篮中取出纸钱香烛焚烧。火光映照下,她泪流满面,嘴唇翕动似在诉说。
宁文远正犹豫要不要现身,忽听身后传来枯叶碎裂声。他回头一看,一个黑影正蹑手蹑脚地向林月娘靠近!那人身形瘦小,走路一瘸一拐,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小心!"宁文远顾不得隐藏,大喊一声冲了出去。
林月娘惊跳起来,那黑影也愣住了。待宁文远跑到近前,才看清那是个四十来岁的跛脚货郎,手里拿的不是凶器,而是一包点心。
"哥!"林月娘惊呼,随即转向宁文远,脸色煞白,"宁、宁相公,你怎么在这里?"
宁文远一头雾水:"我...我..."他不知如何解释自己的跟踪行为,只好指向那货郎,"这人是谁?为何深夜跟踪你?"
货郎苦笑一声,对林月娘说:"妹子,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书生?"
林月娘咬了咬唇,突然向宁文远跪下:"宁相公,事到如今,妾身不能再瞒你了。这是家兄林大有,我们...我们不是亲兄妹。"
月光重新露出来,照在三张神色各异的脸上。宁文远扶起林月娘,听她道出一个惊人的秘密。
原来林月娘本名柳如眉,是邻县柳家庄人。五年前她被拐卖到清溪村,卖给赵财主做妾。赵财主正室凶悍,将她关在后院百般折磨。后来赵财主外出经商,正室索性把她卖给了一个过路商人。途中她侥幸逃脱,遇到了货郎林大有。林大有也是被拐卖的受害者,幼时被人贩子打跛了腿,靠走街串巷卖杂货为生。二人结为兄妹,林大有帮她改了身份,教她刺绣手艺,去年才冒险回到清溪村,为的是收集赵财主贩卖人口的证据。
"赵德财表面是乡绅,暗地里勾结官府贩卖妇孺。"林大有咬牙切齿,"我和妹子回来,就是要找到他藏在宅子里的账本,为受害的兄弟姐妹讨个公道!"
宁文远听得目瞪口呆,想起赵家管家鬼鬼祟祟的样子,恍然大悟:"所以他认出你了?"
林月娘点头:"上月我去县城送绣活,撞见了赵家管家。他虽没当场认出我,但起了疑心,这几天总在附近转悠。"她指着那座无碑坟,"这里面埋的是当年和我一起被关的姐妹,她不堪凌辱自尽了。今日是中元节,我来祭奠她,没想到..."
宁文远心中翻江倒海,想起母亲的托梦,突然明白了什么:"我娘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才会警示我。"他坚定地说,"这事我不能袖手旁观,算我一个!"
三人就在坟前密议起来。原来林大有已摸清赵宅布局,账本就藏在书房暗格里。但赵德财生性多疑,家中护院众多,硬闯肯定不行。宁文远灵机一动:"赵德财附庸风雅,常以资助读书人为荣。我以讨教学问为由登门,或可进得书房。"
计划就此定下。第二天,宁文远穿上最好的长衫,带着自己写的几幅字去拜访赵德财。赵宅高墙深院,门口石狮狰狞。赵德财五十出头,肥头大耳,见穷书生来访本不想见,听说字写得好才勉强让进。
书房里,宁文远一边展示书法,一边留意四周。果然见多宝阁后似有暗门。正欲细看,管家匆匆进来,在赵德财耳边低语几句。赵德财脸色大变,挥手赶宁文远走:"今日有急事,改日再谈!"
宁文远出门后躲在附近,见一队衙役匆匆赶来,将赵宅团团围住。原来林大有趁他进宅时,去县衙报了官,称亲眼看见赵家护院绑架孩童。县令带人搜查,果真在地窖里找到三个被绑的孩子,还有一本记录贩卖人口的账册。
公堂上,赵德财百般抵赖,直到林月娘揭下面纱,露出额角被烙铁烫出的"赵"字疤痕。又有其他受害者闻讯赶来指证,铁证如山,赵德财终于伏法。
秋去冬来,宁文远帮林月娘兄妹在县城安了家,林大有开了间杂货铺,林月娘的绣坊生意兴隆。这日大雪初晴,宁文远踏雪来访,见林月娘正在绣一幅《明月照人来》,针脚细密,月下人影成双。
"宁相公,"她抬头浅笑,颊边梨涡隐现,"你可还记得那夜在坟前,我说过若能沉冤得雪,便告诉你一个秘密?"
宁文远心跳加速:"愿闻其详。"
林月娘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这是令堂当年偷偷塞给我的。我被卖到赵家时,是她暗中照顾,还帮我逃出虎口。她临终前嘱托我,若有机会,定要揭发赵德财的罪行。那'十五月圆夜,跟着绣花鞋'的话,是她让我们相认的暗号。"
宁文远捧着玉佩,热泪盈眶。原来母亲早就在冥冥中为他牵了这条红线。
第二年春,宁文远考中秀才,与林月娘喜结连理。婚后二人创办义学,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每到月圆之夜,他们都会准备些瓜果点心,送给那些还在黑暗中挣扎的人。
清溪村的老槐树依然年年开花,村里的老人常对围坐的孩童讲:"记住啊,善恶到头终有报,就像宁秀才和林绣娘的故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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