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兵五年,我舌尖上没沾过一丝酒气。节日聚餐,碗里翻腾着油花,杯盏碰撞,却永远盛着白水或热汤。那铁的禁酒令,如同营房外凛冽的寒风,深深烙在骨子里,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可这铜墙铁壁般的规矩,竟被一座新建的啤酒厂无声撞开了缝隙。

厂子就矗立在我们驻地的边缘,崭新的红砖墙在阳光下格外显眼。空气里时常飘散着诱人的麦芽香气,丝丝缕缕,钻进营房,撩拨着年轻士兵们沉寂已久的味蕾。起初只是私下议论:"那味儿,真勾人!"后来,不知哪位胆大的干部开了先河,节日会餐时,连队竟真的派人蹬着三轮车,拉回了几大桶泛着白沫、冰凉沁骨的鲜啤酒

酒桶被抬进炊事班时,屋里安静得只听见桶壁凝结的水珠滴落在地的声响。几十双眼睛牢牢盯着那桶,新奇又掺杂着隐秘的兴奋。有人喉结无声滚动,有人悄悄吞咽口水——那清冽甘醇的麦香,分明是营房外鲜活世界的召唤!

开饭哨响,气氛骤然不同。往日有序排队打饭的场景不见了。士兵们端着各自的刷牙缸,涌向那口热气腾腾的行军锅——锅里盛的已不再是汤水,而是金黄透亮、浮着洁白泡沫的啤酒!大家迫不及待地用缸子伸进去,笨拙地舀起,清冽的酒液在搪瓷杯壁上碰撞流淌。有人舀得太满,酒沫溢出沾湿了手背,也毫不在意地哈哈一笑。叮叮当当的碰杯声响彻饭堂,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那小小的刷牙缸,盛下的岂止是啤酒?分明是压抑太久的青春热气,在纪律缝隙里找到出口时炸裂的声响。

就在这片喧闹的欢乐中,炊事班长老王成了当之无愧的"定海神针"。他系着那条永远沾着油星的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铲翻飞间,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老兵特有的沉稳节奏。奇妙的是,每炒完一道菜,他便不慌不忙地踱到啤酒桶边,拿起他那个特大号、搪瓷早已斑驳的刷牙缸,稳稳地舀上满满一杯。仰头,喉结有力地滚动几下,一大缸子酒便见了底。那神情,仿佛只是润了润嗓子,随即又转身投入下一道菜的烹制。

十几道菜炒下来,他竟也喝了十几缸!我们围在边上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起哄:"班长,你这肚子是通着海龙王的水晶宫吧?""班长,您这酒量,怕是得用行军锅来量!"老王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抹了把嘴,嘿嘿一笑,只甩给我们一句:"这点水?刚够解渴!"他平静的笑容下,是军营熔炉锻造出的惊人定力。 酒水穿肠而过,目光却依然如哨兵般锐利清醒。

更令人惊奇的是,那晚的欢乐畅饮过后,竟无一人脚步踉跄,更无一人胡言乱语。次日清晨,起床号依旧嘹亮,出操的队伍整齐划一,口号震天。夜岗的哨兵持枪挺立,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营区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丝毫懈怠。纪律在酒杯碰撞声里并未瓦解,反而在士兵们自觉的清醒中,淬炼出更坚韧的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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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后,啤酒和刷牙缸成了我们连队节日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但真正刻进骨子里的,是那次"破戒"所映照出的更深层的东西——纪律的威仪,不仅写在冰冷的条令里,更融入我们每一次碰杯时的自觉克制里。它从不依靠外在的严厉禁锢,而是扎根于每个士兵心中对职责近乎本能的敬畏。

那搪瓷缸的叮当脆响,敲开的不是放纵之门,而是责任在肩的男儿们,以钢铁意志在纪律缝隙中寻得的一丝人间烟火。 啤酒泡沫终会消散,但融进血液的军魂烈度,却足以支撑我们穿越所有凛冽长夜。

(经历如有雷同,实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