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里的寂寞与清冷

子夜推窗时,风总挟着词韵的碎片拂过眉睫。案头那册《阳春白雪》微微泛潮,像是赵闻礼遗落的薄霜,在纸页间凝成“露蛩悲、清灯冷屋”的寒光。八百年前的湿气顺着句读攀援,将我困在宋人未晾干的梦境里。

玻璃杯底沉着赵彦端的残句。这位被词史轻放的墨客,在《介庵词》里低语“砚冻凝花,墨寒散水”。我凝视着茶叶在沸水中舒展,忽见冻僵的墨花在杯壁绽开,每片花瓣都拓印着某个雪夜呵手取暖的剪影。

最怕翻到张枢的《寄闲集》。“断碧分山,空帘剩月”——帘栊的裂纹间,我看见整座南宋的孤寂正汩汩流淌。地铁呼啸而过的刹那,车窗倒影里倏然掠过戴笠的侧颜。我们隔着疾驰的时光对望,他袖中飘落的梅瓣,正撞碎在我掌心的电子荧光。

钱塘江雾起时,汪元量的琴声便从水纹里浮出。“客鬓风霜里,京尘烟雨中”,那些逃难的音符沾着临安城的露水,在空调外机滴答作响的深宵,洇湿我二十一层的失眠。原来亡国之痛会结晶成盐,在千年后的眼眶重新溶解。

今晨拾起摔裂的手机,裂缝中竟渗出陈允平的词境:“苔阶露冷,梧井风高”。电子残骸与青石台阶的叠影里,一瓣宋梅正斜斜穿过二维码的森林。原来清冷是时光的琥珀,将不同世纪的寒露凝成同一滴澄明。

创作手记:校勘《绝妙好词笺》时惊觉,词牌原是盛装永恒的冰裂纹瓷器。每个平仄转折处都有未封冻的月光渗出,而我们用仰望的姿态啜饮,在齿颊间尝到整条银河的清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