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灵柩归尘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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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府白幡翻卷的那个雪夜,停灵的潇湘馆后窗被悄然推开。

紫鹃将素麻包袱递出窗外时,手抖得厉害:“姑娘,这要是被发现了……”

“我已‘死’了,还有什么可怕。”窗外的“林冲”压低声音,束起的发间还沾着未化尽的雪粒。她穿着粗布箭袖,腰佩短剑,脸上刻意抹了炭灰,唯有那双含愁带露的眼睛,仍能窥见昔日林黛玉的影子。

三日前,当她从贾母悲恸过度的呓语中拼凑出真相——父亲林如海并非病故,而是因查盐政贪墨遭灭口;当她发现药碗里越来越重的硃砂含量;当她在昏沉中听见王夫人与太医商议“姑娘这病横竖好不了了”……

绛珠仙草终是懂了:在这吃人的宅院里,眼泪杀不死仇人。

“这是老爷留下的。”紫鹃塞过一枚青铜虎符,声音哽咽,“他说若姑娘有难,可去北境寻旧部……”

林黛玉——不,此刻起她是林冲了——握紧虎符。青铜冰凉,她却感到血脉深处有什么正在燃烧。那支写尽《葬花吟》的手,如今要握剑了。

风雪掩去踪迹。她最后回望了一眼大观园,那些琉璃世界、红粉朱楼,原来都是缀着金锁的囚笼。

“等我回来,”她在心里说,“以血还血。”

二、血溅山神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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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军大营在雁门关外三百里。

“林冲?”登记军籍的老文书从昏花老眼里抬起视线,“细皮嫩肉的,杀过鸡吗?”

帐中响起哄笑。几个兵痞凑过来,伸手要捏她的脸:“这小模样,该去南风馆——”

话音未落,那只伸来的手已被反拧到背后。林冲动作快得只见残影,一脚踹在对方膝窝,那人惨叫着跪倒。满帐寂静。

“家传擒拿,防身而已。”她松开手,声音平静,“我能挽一石弓,识阵法图,通笔墨算数。收不收?”

百夫长眯起眼打量她。这个自称十八岁的少年单薄得像张纸,可刚才那手分明是江淮林氏的独门功夫——林如海当年就是凭这个从文官做到巡盐御史的。

“明日校场试弓。”百夫长扔过一块腰牌,“丑话说前头,北狄可不管你好不好看,专挑细皮嫩肉的扒皮做鼓。”

林冲接过腰牌,木刺扎进掌心。她想起宝玉曾笑她“连弓箭都拿不动”,想起宝钗劝她“女子本弱”。真该让他们看看,看看这双写诗的手如何拉满弓弦,看看这副葬花的肩膀如何扛起斩马刀。

半年后,林冲的名字传遍前锋营。

她能三日不眠追踪敌骑踪迹,能凭星象辨方位,能在暴雪中一箭射落三百步外的铜钱。更奇的是,每逢恶战,她眼中会泛起奇异的水光——不是泪,是某种清透的、近乎妖异的光泽。凡被那目光扫过的敌人,动作总会慢上半拍。

“那小子邪门。”老兵们私下议论,“打仗时像换了个人,狠得不像活人。”

只有深夜独处时,林冲才会取出怀中那方旧帕。帕角绣着残竹,是当年宝玉赠的。她总在此时褪去白日冷硬,指尖轻抚丝线,低声吟些没人听懂的词句:

“原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诗念到一半,她又会狠狠摇头,将帕子塞回胸口。柔情是毒,往事是刃,她早该把这些和黛玉一起葬了。

变故发生在次年冬。

林冲因连破三路狄人游骑,被提拔为都头。庆功宴上,指挥使高俅的义子高衙内来营巡视——此人好男风,尤爱折辱清傲之人。

“林都头好俊的身手。”高衙内醉醺醺凑近,手往她腰间探,“只是这腰细得不似男子,莫非……”

她侧身避开,眼底寒光乍现。高衙内恼羞成怒,三日后,一纸调令将她派往绝地:率五十人护送粮草过野猪林,而情报显示,那里埋伏着三百狄兵。

“这是要你死。”副手咬牙道。

林冲看着调令,反而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刀锋映雪:“正好,我也厌倦了躲藏。”

三、风雪山神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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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猪林的雪下疯了。

五十具尸体倒卧在粮车周围,血融进雪里,开出一地狰狞的红梅。林冲单膝跪地,左肩插着半截断箭,右手握的刀已卷刃。

狄人首领策马走近,弯刀挑起她的下巴:“小子,跪下来舔我的靴子,留你全尸。”

林冲抬起脸。血污遮盖了容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瞳孔深处似有泪光流转——不,那不是泪,是某种正在苏醒的东西。

“你可知道,”她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我是谁?”

首领一怔。

“我是绛珠仙草,受天地灵秀而生。”她慢慢站直身体,肩头断箭被肌肉一寸寸挤出,“我为还泪而来人间,可这世间——”

雪忽然在她周身悬浮,像无数素白的花。

“——配不上我的泪。”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林冲的身影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化作一道裹挟风雪的青影。刀光如惊鸿照影,掠过之处,狄人喉间绽开血线。那不是人间的武功,是仙灵被逼至绝境时绽放的本相:以诗意为剑意,以愁绪为杀气,二十七式葬花剑诀第一次在人间显露锋芒。

当最后一名狄兵倒下,林冲以刀拄地,呕出一口黑血。强行催动仙根本源,反噬开始了。

她踉跄走进破败的山神庙,在神像后瘫倒。怀里滑出那方旧帕,丝线已被血浸透。庙外风雪呼啸,像极了宝玉当年在芦雪亭吟“何处梅花笛”的夜晚。

“宝玉……”意识模糊间,她喃喃,“若你看见现在的我……”

庙门轰然洞开。高衙内带着亲兵出现,笑容得意:“果然没死。林冲,或者说——林、黛、玉?”

四、火焚草料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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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混军营,死罪。”高衙内的刀尖抵住她咽喉,“但小爷心善,只要你乖乖——”

话音戛然而止。

林冲不知何时已扣住他手腕,一拧一推,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亲兵们一拥而上,却见她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了堆在庙角的草料。

“你疯了!”高衙内惨叫,“这是要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火光映亮林冲的脸,她第一次在人前露出女子本音,清泠如碎玉,“你也配。”

大火吞没庙宇时,她劈开后墙,消失在茫茫雪夜。身后传来高衙内声嘶力竭的“放箭”,箭矢追着她的背影,却总在触及前被无形的气劲弹开——那是燃烧仙根本源换来的最后庇护。

黎明前,她倒在一处溪边。冰水刺痛伤口,她挣扎着捧水洗脸,水面倒映出一张陌生的面孔:依然眉眼如画,却再无半分怯弱,只有刀锋淬炼过的冷冽。

“黛玉死了。”她对倒影说,“从今往后,只有林冲。”

怀中虎符突然发烫。她循着感应拨开积雪,发现一块界碑:“梁山泊”。

五、泪尽梁山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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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聚义厅上,宋江看着堂下之人,眉头深锁。

“你说你是林如海之女,为报父仇从军,又被奸人所害?”吴用摇着羽扇,“可有凭证?”

林冲——此刻她已坦然恢复女装,虽仍是男子打扮——取出虎符和一方血帕:“此帕绣着我父亲的诗。至于我是谁……”

她抬手摘下束发玉簪。青丝泻落一瞬,周身悬浮起细碎的光点,宛如泪滴凝成的水晶。那是绛珠仙草在人间最后的显形。

满堂哗然。公孙离猛地站起:“仙缘之气!”

“我是仙草转世,也是凡间孤女。”林冲(黛玉)的声音响彻大厅,“贾府用毒药杀我,军营用阴谋害我,朝廷用律法压我。这天下之大,竟无我立足之地。”

她拔剑,剑尖划过地面,刻下一行诗句: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但我不求香丘净土了。”她抬头,眼中泪光终于坠落——落地的瞬间化作冰晶,叮咚脆响,“我要用这双眼看清仇人面目,用这双手讨回公道。梁山若收我,我以仙缘为契,助各位替天行道;若不收——”

剑光暴涨,厅中烛火齐暗。

“我便独自一人,去汴京城下,问问那金銮殿:何以逼仙为寇,何以纵恶吞善!”

长久的寂静后,宋江起身,深深一揖:“林姑娘,请上座。”

窗外,梁山泊的芦苇在风中起伏,如泣如诉。林冲(黛玉)走出聚义厅,看向东南方向——那里是金陵,是大观园,是一切开始与结束的地方。

雪又下了起来。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化成水,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冬天,宝玉为她暖手时呵出的白汽。

“我会回去的。”她轻声说,“但不是以黛玉的身份。”

而是以林冲之名,以梁山之刃,以这身被血与火重塑的骨肉,讨回所有被眼泪浸透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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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聚义厅的灯火通明,新的义旗正在绣制。旗上不再只有“替天行道”,左下角多了一行小字:

“原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渠沟。”

那是葬花词,也是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