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3日,第21届韩国总统大选结果揭晓,61岁的中间偏左候选人、共同民主党候选人李在明当选,并在翌日宣誓就职。

非常状态下的提前选举

韩国总统任期5年,不得连选连任,由于上一次总统大选2022年举行,原本此次大选应在2027年,但2024年12月3日发生尹锡悦宣布戒严又随即失败事件,导致他在2025年4月4日遭弹劾去职,总统大选提前至今年6月3日举行。

经过一系列博弈、整合,最终参选的5名候选人为共同民主党(议会第一大党)李在明、国民力量党(原总统尹锡悦所属党)金文洙、改革新党李俊锡、民主劳动党权英国和无党派宋镇镐。

本次大选创造了自1997年以来最高的投票率79.4%(历史纪录为光州事件后首次普选的89.2%,此前两次大选均维持在77%左右,本届注册选民总数为4439万),最终李在明以49.42%的得票率当选(韩国总统大选为一轮制,得票率第一自动当选),金文洙41.15%次之,李俊锡8.34%居第三位,另外两名候选人得票率均不过1%。

尽管至今仍然官司缠身,且在漫长政治生涯中不乏争议和指摘,但李在明和共同民主党成功将此次“急就章”式的选举营造成对“尹锡悦戒严”的全民公投。在整个选举期间,他和他的党反复提醒韩国选民“警惕戒严一幕重演”,提醒公众“让右翼再次胜选等于纵容尹锡悦逍遥法外”,充分利用韩国社会对戒严的不满、恐惧和愤怒,营造出对中左翼最为有利的选举氛围——高投票率。民调数据显示,传统上的中左派票仓首都圈、湖南圈和忠请圈投票率高出右翼票仓岭南圈几个百分点甚至更多。不仅如此,选前中左翼一改近几届大选“内耗多”传统,避免了资源和选票的过度分散。正是上述特质,让共同民主党成为韩国进入选举时代后第一个两度执政的同名政党,也让李在明成为历史上首位当选总统的前京畿道知事。

反观右翼国民力量党,自“12.3”事件以来始终在弹劾尹锡悦、正视和清算戒严责任等国民高度关注问题上闪烁其词、扭扭捏捏,在反思过去、重塑党派形象这一胜负手上犹豫不决,尹锡悦之后短短6个月间更换了4任临时总统,提前大选定局后又先后发生韩德洙和金文洙的候选人提名反复“变脸”和李俊锡另起炉灶分流右翼票源的自乱阵脚,最终,右翼在民调一路落后的被动中始终未能摆脱“尹锡悦负面遗产”和“戒严阴影”,拱手让出了未来五年的执政权。

“实用外交”能否成为突破口

由于是“非常时刻的提前选举”,本次大选后并没有照例的两个月过渡期,而是在选举翌日11时即刻举行总统宣誓就职仪式,新总统的任期甚至比宣誓就职仪式开始得更早——当日6时21分李在明已是韩国法定的国家元首。

在就职仪式后的例行演讲中,李在明重复了宣布胜选时即兴演讲的主要内容:首先,强调将努力推动结束对立,将不分政治立场和阵营努力团结韩国民众;其次,强调韩国正面临民生、经济、外交等多重困境,未来将打造真正以国民为主人的国家,促进经济发展,开发新的增长动力,表示韩国未来将大力支持人工智能、半导体等高科技产业,打造工业强国,增强韩国国际竞争力;第三,将推行“实用外交”,追求国家利益最大化,创造和平、繁荣的未来;第四,将努力消除韩国地域发展不均衡,促进韩国文化产业继续走向世界。

正如多数分析家所指出的,李在明执政演讲中所提的第一、四两项,是任何韩国当选者在当前政治、社会形势下都必然作出的政治承诺,并没有特别的说服力和感召力;第二项在当前韩国所面临严峻、复杂国内外经济形势下,是任何当选者和政党都难以完成的任务。上述三项承诺很难拉开并凸显和右翼、和尹锡悦前政府的落差,凸显自身的优势和执政风格。

在这种局面下,第三项“实用外交”势必被视作李在明和新执政党未来执政的突破口。因为尹锡悦前政府和右翼一味迁就依赖美日联盟,并俯从美国意旨介入地缘政治敏感话题,在意识形态话题上不断“玩火”,不惜恶化与中国、俄罗斯等重要贸易伙伴和地区大国间关系,在殖民和二战历史追责等高度敏感话题上屡屡突破“红线”,不仅已给韩国带来一系列有形、无形损失和伤害,及时扭转这一趋势也日渐成为当今韩国社会共识。以“实用外交”为突破口,不仅能更快、更有效凸显新总统、新政府和新执政党与前任和政治对手的差异性,也有更高概率在短时间内获得一些“有效分”,从而向国内外、尤其向韩国公众呈交一张拿得出手的“初考成绩单”。

“小考”不容易

然而这并非易事。

首先,韩国社会左右对立且势均力敌的大格局并不会因一次选举而得到根本性改变,败选后右翼势必痛下决心清算尹锡悦政治遗产,重新整合四分五裂、青黄不接的“本阵”。从此次选举结果看,即便在“尹锡悦负资产”和“戒严阴影”干扰下,金文洙、李俊锡两位右翼候选人得票之和仍占总票数五成,由此可见,韩国战后左右相持不下的政治主基调一如既往,社会的二元对立也一应照旧,李在明和共同民主党推行左翼色彩明显的内外政策将继续遭到右翼严重掣肘,甚至党派色彩不明显的政策也会因政党殄域之争被反对党动辄阻击。

就在上周,韩国央行上周大幅下调了2025年韩国经济增长预期至0.8%,理由是“特朗普(Donald Trump)上调关税的潜在影响以及过去几个月政治动荡加剧的国内需求疲软”。在野时的李在明和共同民主党固可利用“无官一身轻”之便利,充分发挥“纯批评者”的功用,借助执政者的经济治理困局不断削弱打压对手政治公信力和支持率,如今执政-在野之势互易,新总统、新政府和新执政党同样在贸易战与关税、应对“特朗普的不确定性”和改善韩国经济形势等方面缺乏有效应对之策,对手势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充分利用当前国内外经济、贸易和关税形势的复杂性,令李在明及其内阁、政党动辄得咎。

早在去年发表在《外交政策》杂志、题为《韩国的务实愿景》文对包括中国在内的邻国实施“实用外交”,强调“韩国应该和中国合作”,表示“公开对抗既不符合韩国的国家利益,也不符合韩国与华盛顿的联盟”;今年4月25日、5月18日他又两度公开表示,“很明显,韩美同盟应该继续作为我们外交和安全的基础,并得到进一步加强……但我们不应该孤注一掷,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一方面强调“韩国外交的基础是韩美同盟”,另一方面呼吁“实质性、循序渐进和面向未来地发展”,称“韩美同盟确实是韩国外交政策的基石……而且,由于集团联盟也具有重要意义,韩美日三边合作也至关重要。但我们不能单方面地受制于这些……我们还应该与中国和俄罗斯保持友好关系——与它们开展贸易,并与之合作”,宣布胜选后和宣誓就职时的“实用外交”主张,则是这一外交思路的一脉相承。然而作为政治、军事等各方面受制于美国的国家,其推行“实用外交”的腾挪空间是十分有限的,即便在看似不那么敏感的贸易领域,美国的关税壁垒、技术封锁和制裁、禁运,都足以对针对特定国家、特定领域的“实用外交”努力构成重大干扰,在更敏感的地缘政治等领域就更不用说了。

此外,在当前形势下,中左翼传统“长技”,如强调北南和解、推动社会公平性改革等,都很难如金大中、卢武铉或文在寅时代般挥洒自如而无需顾忌副作用,所有这一切,都在不同程度上令李在明和共同民主党政府“小考”难度大增。

总之,李在明及其新政府、新执政党在获得不出意料胜选结果后所面对的,注定是一个难以预料的未来。或许正如一些韩国网友所戏言的,现阶段李在明最容易推动的显著变革,也只能是下令把不久前刚被尹锡悦迁到龙山的总统办公室,再迁回公众熟悉的青瓦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