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1952年,周总理电令全国,寻找一个编蚊帐的篾匠,没有名字,只凭一床竹制蚊帐,不到两个月,全国动员,一个隐姓多年的人被找出来。

时间回到37年前,这个人拿着一把刀,一根竹,走到了世界的展览场。

篾丝蚊帐的惊艳与总理的追寻

这一切,起于一床蚊帐。

1952年,周恩来率中国代表团访问拉美国家,在巴拿马参观活动期间,一位随行人员被当地展厅内一件展品吸引。

一床蚊帐,不是布的,是竹的,光透过细密的篾丝,像罩在雾里,看不清织口,蚊帐叠起时像一张纸,展开如轻纱,网眼均匀,竹丝无刺。

周恩来走近,摸了摸,用力按了按,“不像竹子,真不像。”

陪同的外方官员说,这是1915年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的中国展品,当年得奖了,是中国一位名叫章水泉的篾匠做的。

“中国人做的?”周恩来停住,看向那蚊帐,神色不同了。

回国后,周恩来立即指示国务院办公厅电讯湖北省委,“此人了不起,一定要找到。”

消息传到湖北省委,省委书记李先念接到电报,当晚召集秘书处连夜调档案,没有“章水泉”在籍的现职工匠。

通知层层下发,武昌、汉口、孝感、黄冈……都查,两周后,在黄冈武穴,一户老屋,有人上报,说“这名字有印象,好像是个编竹篮子的老头。”

调查组进村,一天走访十三户,最后在一间破旧的篾棚里,见到了章水泉,60岁,满头白发,手指粗黑,指甲缝里全是竹粉。

见人进门,章水泉只说:“不卖篮子,要的去镇上。”没人告诉他为何来。

调查组的人没说太多,只拿出一张纸,上面是1952年的电报传真副本,章水泉看着那一排字,“总理致电寻人”,他拿着纸,眼圈一下红了。

电讯全国,篾匠的重生

章水泉生于1892年,湖北广济县人,后迁居武穴,他的父亲是篾匠,专做竹篮、簸箕、筛子,小时候他每天放学后削竹片,手上全是小口子。

14岁时,父亲病重,家里靠他撑起,每天清早去砍竹,晒干后煮沸、防裂、剖片,再用刀压丝,人章水泉压得准,丝如头发,整齐无毛边。

20岁那年,听说湖北竹器协会要选送展品去万国博览会,他连夜做了两件东西,一床蚊帐,一个小竹椅。

蚊帐用本地小叶竹,剖成丝后水煮七次,反复晾晒,织完后搭在院子晾了三天,成型如纱,不变形,椅子也做了,靠背纹样是双龙盘柱,全用竹丝编接,无一钉一胶。

1915年,这两件作品送到旧金山巴拿马万国博览会,蚊帐得奖,椅子也展出,消息传回,报纸登了。“湖北青年章水泉,用竹丝织出轻纱蚊帐,技惊海外。”

可展品回来时,椅子没了,当地商会会长说,省里让他代表领取,“这奖品不归个人,归协会。”章水泉没说话,只回家蹲在灶前抽烟,一抽一夜。

女儿那年病了,咳嗽发热,烧了三天没药,去镇上买药,银元不够,被药铺赶出来,那天是正月初五,她走的时候很安静,一句话没说,那之后,他不再参加任何展会。

他的蚊帐被外国人记住,他自己却在乡下卖竹筛换米。

1952年找到他后,省委专员向他说明来意,他听完,坐着不动了很久,第二天,县里派人来接他,他没拿行李,只带了两把刀,三根粗竹。

上省城后,他被安排在竹器厂技术室,配三名助手,每月工资100元,属特级工艺顾问,政府为他拨地建房,隔壁安排了两个年轻工人学艺。

有人劝他去北京,说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邀请他,他摇头说:“我就想做竹的,不想看别的。”

不久后,章水泉制作的一套《竹编兵舰模型》和《龙珠灯笼》送往全国工艺展。

竹舰细节惊人,舰身比例、甲板炮塔、桅杆信号,全用竹片榫接,船体可拆分、带滑轮。龙珠灯笼用九根弯竹固定,嵌灯于珠中,夜间点灯,珠内明亮、珠外有影。

展览评委原本以为是木工所做,看到背面标签才知是“篾艺”,当场定为一等奖。

1954年起,章水泉在武汉任省竹器工艺社社长,正式招徒,每月抽查徒工作品,不合格者重做,技术资料不留私。他常说:“师傅死了,刀还在,图也该在。”

1956年,章水泉因肺病住院,湖北省委报至中南海,周总理亲自批示,要求“专护、全疗、不得怠慢”,武汉协和医院特批免费住院。总理电报最后一句是:“章老在否?我记得他。”

他看完电报后,对护工说:“我很好,总理好么?”

竹艺巅峰与人民大会堂的荣耀

1957年后,章水泉工作地点从工艺社搬到武汉江滩东侧,一座两层红砖房,院里一棵老梧桐,下面是他的工作台。

每天早上6点半,他准时上桌,一刀下去,竹子裂得整齐,声音像折干草,脆。

他的工艺,到了另一个阶段。

以前,篾匠做的是日用品:篮子、筛、蚊帐,现在,要做家具,要入厅堂,新中国十周年筹备,人民大会堂各省厅堂开始征集陈设方案。湖北厅,要用湖北工艺。

1958年底,湖北省工艺社开会,方案几次退回,北京要求材料天然,工艺独特,造型大气不奢,章水泉没发言,第二天直接送来一件样品:八方桌。

整桌无钉,所有连接靠竹片卡槽,桌面花纹是双鱼戏水,浅浮雕,内嵌拼图,正面看是一张圆图,斜看则像波纹折面,边缘包铜条,底架四角饰莲瓣,竹丝细如线,透气、稳重。

省里报给北京,工艺组审查后通过,随后又加了同系列的沙发、靠椅、茶几、屏风。

屏风最难,章水泉用了三个月,改了五次,屏心是雕龙刻凤,中缝对开,龙须凤羽都是竹片细切拼接,拐角用热水软化,圆形嵌回。

完工那天,北京来电:“可送堂。”

1959年9月,湖北厅竣工,全套竹制家具安放后,人民日报评论一语点出精髓:“牢固不显粗笨,精巧不失单薄。”

从那年起,章水泉的作品不断送往国外展览,最早是东南亚,后来是日本、苏联、罗马尼亚。

驻外使馆定期来函,要订制陈列品或办公家具,苏联《真理报》在专栏写道:“他让竹成为东方的金属。”

工艺社曾建议让他署名“竹艺大师”,他拒绝,说“写我名干嘛,又不是写诗。”最终作品只署“武穴竹工集体”。

1960年初,苏联文化代表团到武汉参观,团员参观了竹艺工作室,对一件《山水挂屏》作品提出想买。

挂屏为四联竹雕,山石、远树、舟影、渔人,全是单片拼接,背景是镂空竹网,远近层次全靠深浅雕刻。

对方开价3000卢布,折合当时人民币六千多,省里请示章水泉意见。

他只问:“要拿去挂着,还是拿去研究?”答:“挂在列宁格勒博物馆。”章水泉点头:“给。”后未收一分钱。

同年,他收到周恩来第二封亲笔信,信上简单几句话:“竹艺发展已上新台阶,盼多带青年传承,不独技艺,更重精神。”

章水泉把这信装在竹盒中,藏于卧室床头,他有六个徒弟,每人要交三套完整作品才可出师,否则重做。

他常说:“竹子是死的,做的人要活。”

非遗传承与竹艺的新生

1962年,章水泉病重,查出肺癌晚期,瘦到只剩一百斤,4月病逝,遗体火化,骨灰葬于武穴老宅后山。

葬礼那天,下着小雨,送行的,有乡里百姓,也有省里干部,还有学徒、厂工,估计近两千人,墓碑是石雕,上刻:“章水泉,民间篾工,竹艺传者。”

竹器厂为他立室纪念,整理出他留下的工具、手稿、样品,包括那把压丝刀,刀柄磨出凹痕,握处被汗浸成深褐色。

他的后人没有进省城,仍留在武穴,孙子做竹筛,曾孙范道正,自学雕刻。

1985年后,竹器厂停产工种多,人走了,订单减少,年轻人不愿干,嫌脏嫌慢,政府曾想将厂房转作他用,地方文化局出面阻止。

把厂房一分为二,一边租给民企,一边保留作“章水泉工艺传承基地”。

2005年,湖北省非遗名录公布,“武穴竹艺”列入第一批,地方政府开始扶持传统工艺复兴,范道正成立传承工作室,收四个徒弟,三年后,公司成立,年产值过百万。

产品不再是蚊帐,他们做屏风、壁挂、灯罩、文创周边,2010年,世博会中国馆展示一件特制《兰亭序》竹雕卷轴,竹片切割细度0.2毫米,通体长达两米八,全拼接无裂纹。

媒体介绍时提到:“章水泉第四代传人,范道正。”作品出海,远销欧洲、东南亚、北美,年出口量超百万元。

他们没再做过那床蚊帐。

竹蚊帐现在没人用,技术还在,就是没人要,但厂里旧库房还有一床,是章水泉当年做完送给徒弟的,蚊帐展开后仍平整,边角有他刻的小字:“竹可柔,亦可坚,人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