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有个许老汉,今年七十有三,原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富户,家有良田百亩,铺面三间。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三年前独子许明染病身亡,只留下儿媳柳氏和八岁的孙女小桃。柳氏本名柳如兰,是邻村柳家的长女,为人贤惠能干,丈夫死后并未改嫁,而是带着女儿侍奉公公,打理家业。

这日清晨,柳氏正在厨房熬粥,忽听院里传来公公洪亮的声音:"如兰,去镇上买两匹红绸子,再打一壶好酒来!"

柳氏擦了擦手走出厨房,见公公许老汉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长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完全不似平日邋遢模样。"爹,要红绸子做什么?"柳氏疑惑道。

许老汉捋着花白胡子,笑眯眯地说:"喜事!你妹妹柳二娘不是守寡两年了吗?我打算娶她过门!"

柳氏手中的木勺"啪"地掉在地上,脸色霎时惨白:"爹...您说什么?二娘是我亲妹妹,比明哥还小五岁,这...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许老汉板起脸,"我身子骨硬朗着呢!再说,你一个人操持家务太辛苦,二娘来了也能帮衬帮衬。"

柳氏急得直搓围裙:"爹,这事传出去,咱们家还怎么在镇上立足?小桃都八岁了,突然多个比娘还小的婆婆,让孩子怎么想?"

许老汉却不耐烦地挥手:"少废话!我已经托媒人去说了,二娘也答应了,下月初八就过门!快去准备东西!"说完转身回了堂屋,把门关得震天响。

柳氏呆立院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时,女儿小桃揉着眼睛从厢房出来:"娘,怎么了?爷爷又发脾气了?"

柳氏连忙抹了抹眼角,强笑道:"没事,爷爷有喜事,娘去镇上买东西,你在家乖乖的。"说完匆匆挎上篮子出了门。

走在去镇上的路上,柳氏心乱如麻。妹妹柳二娘比她小两岁,生得妖娆艳丽,前年丈夫病逝后,一直住在娘家,名声不太好听。如今竟要嫁给自己的公公,这叫什么事啊!她越想越气,脚步不自觉地往娘家方向拐去。

柳家住在三里外的柳树村,柳氏赶到时,正看见妹妹二娘在院里晾衣裳,穿一件桃红衫子,衬得肌肤如雪。

"姐?你怎么来了?"柳二娘看见姐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堆满笑容迎上来。

柳氏直截了当地问:"你要嫁给许老汉?"

柳二娘眼神飘忽,绞着手中的帕子:"姐...这事...许老爷派人来说媒,爹娘都答应了..."

"你糊涂!"柳氏气得浑身发抖,"那是我公公,你嫁过去算什么?让小桃叫你婆婆?让外人怎么看咱们柳家?"

柳二娘突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姐,你守寡三年,难道要我守一辈子?许家有钱有地,我嫁过去是享福,有什么不好?"

"你..."柳氏指着妹妹,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甩下一句"你好自为之",转身就走。

回到许家,柳氏强打精神准备午饭。许老汉从堂屋出来,见红绸和酒都买回来了,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话!对了,从今往后,你得改口叫二娘'婆婆',听见没有?"

柳氏手一抖,菜刀差点切到手指:"爹!这怎么叫得出口..."

"叫不出口也得叫!"许老汉一拍桌子,"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

小桃吓得躲在柳氏身后,怯生生地问:"爷爷,为什么小姨要变成婆婆啊?"

许老汉瞪了孙女一眼:"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转眼到了初八,许家张灯结彩,办了场热闹的喜事。柳氏躲在厨房不肯出来见人,听着外面的笑声和贺喜声,心如刀割。晚上宾客散尽,她哄睡小桃,独自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发呆。

"姐...不,现在该叫如兰了。"柳二娘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走过来,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柳氏冷冷地说:"二娘,你究竟图什么?"

柳二娘在她身边坐下,幽幽道:"图什么?图过好日子呗。姐,你也知道,我那个死鬼丈夫没留下什么,娘家又穷,我再不为自己打算,难道等老了去要饭?"

"可你也不能..."

"别说了,"柳二娘打断她,"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叫我一声婆婆,我也不会亏待你。"说完起身回新房去了,留下一阵刺鼻的脂粉香。

第二天一早,柳氏照例起来做早饭,却发现厨房里柳二娘已经在忙活了,见她进来,笑眯眯地说:"如兰啊,从今往后早饭我来做,你去喂鸡吧。"

柳氏愣住了,这声"如兰"叫得她浑身不自在。更让她吃惊的是,柳二娘居然会做饭?要知道在娘家时,这个妹妹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接下来的日子越发古怪。柳二娘一反常态,抢着干各种家务,对许老汉体贴入微,甚至对柳氏也客客气气,只是坚持要她叫"婆婆"。许老汉则像变了个人,对柳氏横挑鼻子竖挑眼,动不动就训斥,对小桃也没了好脸色。

一个月后的傍晚,柳氏在柴房搬柴火,无意中听见许老汉和柳二娘在隔壁仓房低声说话。

"...地契都在这儿了,"是许老汉的声音,"等过些日子,找个由头把如兰赶回娘家,这些就都是咱们的了。"

柳二娘娇声道:"老爷真厉害!不过她那闺女怎么办?"

"赔钱货,随便找个人家打发了。"许老汉冷笑道,"反正不是我们许家的种。"

柳氏如遭雷击,手中的柴火"哗啦"掉在地上。仓房里立刻没了声音,她赶紧躲到柴堆后面。许老汉出来查看,见没人,嘟囔着回去了。

当晚,柳氏辗转难眠。她早该想到的!许老汉突然要娶柳二娘,根本不是老糊涂,而是冲着家产来的!许明死后,按律家产该由孙女小桃继承,许老汉只是代为掌管。若把她赶走,小桃无依无靠,家产自然落入许老汉手中。而柳二娘,显然是同谋!

第二天,柳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暗中观察许老汉和柳二娘的一举一动。果然发现两人经常鬼鬼祟祟地凑在一起,一见她来就立刻分开。下午趁他们出门,柳氏溜进许老汉房间,在床底下找到一个铁盒子,里面赫然是许家全部地契和房契,还有一本账册,详细记录了所有财产,最后几页写着如何逼走柳氏母女的计划。

柳氏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放回去,心里又惊又怒。正欲离开,忽听院门响,她赶紧从窗户翻出去,躲进了菜园。

"老爷,我看如兰这两天不太对劲,会不会察觉什么了?"柳二娘的声音传来。

许老汉哼了一声:"察觉又怎样?这个家我说了算!明天我就跟她说,让她搬回娘家住!"

柳氏听得心惊肉跳,知道不能再等了。她悄悄溜出家门,直奔镇上的里正家。

里正赵德海是许明的远房表叔,为人正直。听完柳氏的哭诉,他拍案而起:"岂有此理!许老汉这是要霸占孤儿寡母的家产啊!如兰,你先回去,别打草惊蛇,明天我带人上门,定要还你个公道!"

回到家已是黄昏,柳氏刚进院门,就被许老汉喝住:"死哪去了?饭也不做!"

柳氏低头道:"去镇上买了些针线。"

许老汉冷笑:"买针线?我看是去搬救兵了吧?告诉你,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明天你就收拾东西,带着小桃回娘家去!"

柳二娘在一旁假惺惺地劝:"老爷别生气,如兰也是一时糊涂。"转头对柳氏使眼色,"如兰,快给老爷认个错。"

柳氏抬起头,直视许老汉:"爹,我嫁到许家十年,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自问没有对不起许家的地方。您为何要这样对我们母女?"

许老汉恼羞成怒:"少废话!我是你公公,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家产呢?"柳氏突然问,"明哥留下的家产,是不是也该还给小桃了?"

许老汉脸色大变:"你...你胡说什么?"

柳二娘见势不妙,忙道:"如兰,你疯了?怎么跟老爷这么说话?"

柳氏不再言语,转身回了自己屋子,紧紧抱住已经睡着的小桃,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许老汉就嚷嚷着要柳氏立刻搬走。正闹得不可开交,院门被推开,里正赵德海带着几个乡绅走了进来。

"许老哥,这是唱的哪一出啊?"赵德海笑呵呵地问。

许老汉脸色变了变,强笑道:"赵里正怎么来了?没什么,就是家里有些小事..."

"小事?"赵德海收起笑容,"逼走守寡的儿媳,霸占孙女的产业,这也是小事?"

许老汉顿时慌了:"谁...谁说的?没有的事!"

柳氏站出来,把昨晚听到的话和看到的账册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许老汉矢口否认,柳二娘也哭哭啼啼地说姐姐冤枉她。

赵德海一挥手:"搜一搜就知道了。"

几个乡绅进屋搜查,很快在许老汉床下找到了那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地契和那本账册。许老汉见事情败露,瘫坐在椅子上。

"许老哥,你糊涂啊!"赵德海痛心地说,"明儿留下的血脉你不疼,反倒算计起家产来了!"

许老汉老泪纵横:"我...我也是鬼迷心窍...想着许家不能绝后,想再娶个生个儿子..."

"放屁!"赵德海怒道,"你都七十三了,生什么儿子?分明是贪图家产!"

柳二娘见大势已去,突然指着许老汉尖叫:"都是他逼我的!他说只要我帮他赶走姐姐,家产分我一半!"

许老汉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你这个贱人!明明是你勾引我..."

两人狗咬狗,互相揭短,丑态百出。最后,在里正和乡绅的主持下,许家财产全部转到小桃名下,由柳氏代为管理。许老汉被勒令搬到祠堂旁的偏院居住,柳二娘则被送回娘家,永不许踏入许家半步。

事情过后,许老汉悔不当初,几次上门道歉,柳氏念在他是小桃祖父的份上,每月送些米粮过去,但再也不让他插手家事。

至于柳二娘,回娘家后没脸见人,没多久就跟着一个外乡商人走了,从此杳无音信。

柳氏把家业经营得井井有条,小桃长大后招了个上门女婿,一家人和和美美。每当有人提起那段往事,柳氏总是淡淡一笑:"过去了就过去了,一家人,总要往前看。"

而那句始终没叫出口的"婆婆",成了青溪镇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成了告诫世人莫要贪心不足的活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