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妈,我已经下高速了,马上到家了。”
我一边打电话,一边调了下导航,看着眼前那条熟悉又陌生的老路,心里有些发酸。二十年没回老家了,父亲去世,我这个做儿子的终究是得回来一趟。
“你爸后天下葬,今晚你在老屋住一晚吧,村里人都盼着看看你。”母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我应了一声,“嗯”,挂了电话。
我叫刘程,今年四十三,在市里做地产生意。妻子是城里人,孩子上了高中,生活看着体面,却总觉得心里空着点什么。
我二十岁那年,曾在村里谈过一场恋爱。她叫叶清,是邻村的姑娘,笑起来一口整齐的白牙,干净利落,眼里有光。
我们相约毕业后一起考教师编制,一起在镇上安家。
可这一切,都没能抵得过一纸“拆迁协议”和父母的一句——
“你和她,不合适。”
“哟,刘程回来了啊?你可出息了哟,城里有房有车的老板啊。”
一进村口,七婶就凑了上来,一边说着一边打量我身上的牌子,“这身西装,得一万多吧?”
“哪里哪里,还穿了好几年了。”我笑着寒暄,心里却只想着赶紧回老屋。
父亲的灵堂设在祖屋堂屋里。香火缭绕,母亲穿着素衣坐在角落,眼睛红肿,看着比印象中老了十岁。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摸着我的胳膊,眼里泪光闪烁。
“妈,我回来了。”我低声说。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老屋的后院抽烟。月光洒在老水缸上,院角的柿子树还在,枝头结了几个青果。
我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夜,叶清蹲在树下给我包饺子,笑着说:“以后你挣了钱,我也不让你吃外卖。”
那时我们多傻啊,真以为日子只靠爱情就能撑下去。
第二天是头七,村里来了不少人上香。
就在我送最后一个客人出门时,耳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刘程?”
我一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素色衬衣的女人站在院门口,手上拎着一篮水果,身后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她……还是那样清秀,只是眼角多了几丝细纹。
“叶清?”我声音都发紧了。
“嗯……好久不见。”她点点头,目光却落在我身后灵堂的白布上,“伯父走了,我听说了,来上炷香。”
“进来坐坐吧。”我手有些抖,语气却还算平稳。
她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身边男孩的肩:“这是我儿子,林浩,给刘叔叔打个招呼。”
“刘叔叔好。”男孩礼貌地弯腰。
“好,好。”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转身引他们进屋。
母亲看到她时,明显愣了一下,旋即脸色复杂,轻声说:“你来了。”
“伯母,我给您带了些水果。”叶清把篮子递过去。
“坐吧。”母亲语气淡淡。
她们彼此没有太多交流。直到送叶清母子走时,我才忍不住追了出去:“你现在……过得好吗?”
她轻轻一笑:“还行,镇上初中教语文。孩子大了,我也清闲些。”
“你……结婚了吗?”
“嗯,结过一次,离了。”她顿了顿,“但我不后悔,日子嘛,怎么过都是一生。”
我心里一震,忽然问出那压在心头二十年的问题:“那年……为什么突然不等我了?明明我们都说好了的。”
她站在小巷的石板路上,风吹起她的发梢。
“是你父亲来看我爸,说你将来得在城里发展,说我家条件不好,会拖你后腿。我爸晚上回来,把我骂了一顿,说要是我还敢见你,就打断我腿。”
我愣住了。
“我给你写了三封信,都被我爸烧了。那年你妈找我,送了一千块钱,让我别再缠着你。”
“我妈?!”我一时说不出话,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不是怪你。我理解他们……那时候你家刚在城里买了套房,你爸妈做梦都想你跳出农门。我只是不想你一辈子为了爱情跟家里反目。”她眼神里一如从前的清澈,“这二十年,我过得挺好,也许……你也该明白他们的苦心了。”
回到家,我坐在父亲遗像前,点了一炷香。
母亲坐在一旁,半晌开口:“她来过?”
我点点头。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们?觉得我们拆散了你们?”她声音不高,却带着疲惫。
“我确实怪了你们好多年。”我直视她。
母亲叹了口气:“你爸那时刚被单位裁掉,咱家借债买的房,一边供你上学,一边还贷款。你再娶个没工作的,婆家条件也一般的姑娘……你爸说你一辈子都要跟我们一起吃苦。”
“可你们不该骗我。”我喃喃地说。
“我们是错了。但你现在看你儿子,你希望他也走你当年的路吗?”
我沉默了。
我的儿子也到了谈恋爱的年纪,我曾在他和女朋友吵架时说过一句:“好好考虑清楚,门不当户不对很难。”
说完那句我就后悔了,可这回听母亲提起,我才真正明白那句“门不当户不对”背后,藏着父母怎样的焦虑与无奈。
第三天,父亲下葬。
叶清没再来。我站在墓前,回忆起父亲曾在那个炎热夏天递给我一张银行回单,语气强硬:“你要娶她,就别进这个家。”
我那时气得摔门而去。
而现在,我终于站在他墓前,对着黑白照片低声说:“爸,我懂了。”
我和叶清后来偶尔发微信,聊的多是孩子、教学、生活。她说她现在喜欢上种菜,每天回家吃饭,看儿子弹琴,觉得特别满足。
我也终于回家吃了一顿妈妈做的饭,像小时候那样,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听她唠叨,心里安稳得不像话。
二十年的结,解开了。
初恋虽远,却是我成长路上最温柔的一段回忆。
而父母那些“强硬”的决定,其实是他们一生所能给出的最拙劣却最真诚的爱。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