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嫁到李家村那年,刚满十九岁。她那双杏眼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乌黑的发辫垂在胸前,走起路来轻轻摇晃,像春风里摆动的柳枝。村里的后生们见了她,总要偷偷多看两眼,然后被自家婆娘拧着耳朵拽回家去。
"李家那小子真是好福气。"村口的老槐树下,总有人这样议论。
可惜这福气没持续多久。结婚才一年半,李强就在一个雨夜跌进村东的河里,等人发现时,身子都泡发了。苏婉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那凄厉的哭声穿透雨幕,听得全村人心里发颤。
葬礼过后,苏婉就像变了个人。她不再笑,整日里低垂着头,像株被霜打过的茄子。最奇怪的是,从丈夫死后那天起,她每晚睡前都要给房门上锁——不是一把,而是整整十把。
婆婆张桂芳第一次注意到这个怪癖,是在儿子"头七"那晚。她半夜起来如厕,看见儿媳房里还亮着灯,便想去劝她早些休息。走到门前,却听见里面传来"咔嗒咔嗒"的锁门声,数了数,足足响了十下。
"婉儿,你这是做什么?"张桂芳隔着门问道。
屋里静了一瞬,接着传来苏婉沙哑的声音:"娘,我...我害怕。"
张桂芳叹了口气,心想这丫头定是伤心过度,便没再多问。谁知这竟成了惯例,此后每晚,苏婉都要给门上十把锁,少一把都不行。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李强去世已满一年。村里开始有人给苏婉说媒,张桂芳也劝她趁年轻改嫁,可苏婉总是摇头:"娘,我这心里还装着强子呢。"
这天傍晚,张桂芳从地里回来,看见苏婉正往门上挂第十把新锁——这把锁比前九把都大,黄铜的锁身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婉儿,"张桂芳终于忍不住了,"你跟娘说实话,这十把锁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婉的手抖了一下,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弯腰去捡,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一圈青紫的淤痕。
张桂芳眼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这是怎么回事?"
"没...没什么,我自己不小心碰的。"苏婉慌忙抽回手,拉下袖子遮掩。
张桂芳心里"咯噔"一下。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那淤痕分明是被人用力掐出来的。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难道儿子生前...
"婉儿,强子他...是不是对你动过手?"张桂芳声音发颤。
苏婉的眼泪突然决堤般涌出。她跪倒在地,抱住婆婆的腿:"娘,强子他...他不是故意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原来,李强生前患有夜游症。每到深夜,他就会起床游荡,有时还会做出些可怕的事。有一次他掐住苏婉的脖子,差点把她掐死;还有一次他拿起菜刀在屋里乱挥,苏婉躲在床底下才逃过一劫。第二天醒来,李强对这些事全无记忆。
"我怕他伤着自己,也怕他伤着别人,所以每晚都要把门窗锁死。"苏婉抽泣着说,"那十把锁,是怕一把两把锁不住他啊!"
张桂芳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两步。她心目中的好儿子,竟有这样可怕的一面?她突然想起丈夫李明德最近总是半夜出门,说是去巡田,有时天亮才回来...
"婉儿,强子那晚...真是自己掉河里的吗?"张桂芳声音嘶哑。
苏婉浑身一抖,抬起泪眼:"娘,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桂芳没有回答。她转身冲进自己和丈夫的房间,掀开床板——下面赫然藏着一双沾满泥巴的布鞋,鞋底还沾着几根水草。
"李明德!"张桂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你给我滚出来!"
正在这时,大门被推开,李明德扛着锄头走了进来。看见妻子手里的鞋,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强子...强子是你推下河的吧?"张桂芳步步逼近,"那晚你说去巡田,其实是去跟踪强子了对不对?"
李明德的嘴唇颤抖着,突然跪倒在地:"桂芳,我...我也不想啊!那晚我看见强子梦游走到河边,我想拉住他,可他力气太大,我们扭打起来...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苏婉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她一直以为丈夫是失足落水,没想到真相竟如此残酷。
"你为什么不早说?"张桂芳捶打着丈夫的肩膀,"为什么要瞒着?"
"我怕啊!"李明德老泪纵横,"我怕村里人说我是杀人犯,怕你们恨我...而且..."他犹豫了一下,"强子他...他不是我亲生的。"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在屋里。张桂芳倒退几步,撞翻了桌上的油灯。
"你...你胡说什么?"
李明德抹了把脸,说出了埋藏二十多年的秘密。当年张桂芳被地主家的儿子强暴,怀了身孕。地主为了遮丑,逼刚丧妻的李明德娶她。李明德出于同情答应了,一直把李强当亲生儿子抚养。
"我以为我能忘掉这件事,可是每次看到强子,就会想起那个畜生..."李明德痛苦地抱住头,"特别是当他开始梦游,那样子简直和那个畜生一模一样!"
张桂芳瘫坐在地,多年的心结终于解开。原来丈夫这些年对她的冷淡,对儿子的疏远,都是因为这个秘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她喃喃道,"我们可以一起..."
"我怕你受不了啊!"李明德哭道,"你已经够苦了,我不能再往你伤口上撒盐。"
苏婉站在一旁,泪流满面。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丈夫生前总说感觉自己不属于这个家,为什么他会在睡梦中喊着"别打我娘"这样的梦话。
屋外,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暮色笼罩着这个小院。三个被命运捉弄的人,在黑暗中相拥而泣。
第二天清晨,张桂芳推开儿媳的房门,发现那十把锁全都打开了,整齐地挂在门后。苏婉正在收拾行李。
"婉儿,你这是..."
"娘,"苏婉转过身,脸上是许久未见的平静,"我想通了。强子已经不在了,这些锁也该卸下了。我打算回娘家住段时间。"
张桂芳上前握住她的手:"傻孩子,这里就是你的家。要走也是我和你公公走。"
"不,娘。"苏婉摇摇头,"您和爹照顾了我这么久,该我照顾你们了。而且..."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强子还留了个念想给我呢。"
张桂芳瞪大眼睛,随即喜极而泣:"你...你有喜了?"
苏婉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两个月了。我想生下这个孩子,让他知道,他爹是个好人,只是...病了。"
三个月后,李明德主动去县衙投案。鉴于情况特殊,县太爷判他服劳役三年。张桂芳和苏婉在县郊租了间小屋,一边做些针线活维持生计,一边等着李明德回来。
又是一个雨夜,苏婉从梦中惊醒,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她紧张地坐起身,却听见婆婆温和的声音:"婉儿,是娘。下雨了,我来看看窗户关严没有。"
苏婉松了口气,下床开门。张桂芳端着油灯站在门口,灯光映着她眼角的皱纹。
"娘,我没事。"苏婉柔声道,"您回去睡吧。"
张桂芳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婉儿,门...不用锁了。"
苏婉微微一笑:"我知道,娘。那些锁,再也用不着了。"
油灯的光晕在雨中渐渐远去,像一团温暖的希望。苏婉关上门,但没有上锁。她知道,有些枷锁,一旦打开,就再也不会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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