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恒啊,你最近不是在搞生意吗?听你妈说你挺有本事的,姑父今天来啊,是想和你商量个事……”
午后的阳光透进客厅,茶几上热水升腾着,白雾模糊了对面那张有些陌生又熟悉的脸。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抬头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
是的,我姑父,陈德海。
他那双眼睛总是习惯性地往下看,仿佛别人永远欠他三分情似的,此刻却挤出几分笑意,看起来还有点……谄媚。
我嘴角扬了扬,没有接话。
气氛有些微妙,坐在一旁的我妈,看了我一眼,咳嗽了一声:“你姑父是有点急事,才想到你这儿来的,你要是有,就帮一把吧,一家人……”
“借多少?”我淡淡问。
“30万。”陈德海一口气说完,仿佛怕自己再犹豫一下,这个机会就要飞了。
“30万?”我轻声笑了一下,“你知道这是多少钱吗?你知道我当年靠搬砖,一个月才赚四千不到吗?”
他愣了下,表情微微一变,“那是以前,现在你不是创业了吗?你公司都在市里有个门面了,这点钱对你来说……”
“姑父,八年前我刚大学毕业,在老家找不到工作,跑去你那边,开口借五千块交房租和生活费,你怎么说的?”
我话音一顿,看着他。
他咳了一下,嘴角抽了抽,“那时候情况不一样啊,我那时也紧啊,家里……”
“你当着我妈的面说,‘小伙子不能啃亲戚,要靠自己’,你还记得吧?”
我不等他说完,接着补刀,“你说我没出息,说我一出来就想着伸手要钱,把我赶出了门,让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个小时,后来我自己去饭店端盘子,晚上睡地下室,你知道吗?”
陈德海的脸慢慢垮了下去,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妈有些不自在,小声劝着:“过去的事就别提了,谁年轻不吃点苦,现在你姑父是真有难处……”
“我吃的不是苦,是人情冷暖。”我一字一顿,“我靠自己熬了三年,才攒够第一桶金,那时候就发誓,这辈子不求人,也不让人轻看。”
陈德海突然抬起头,急了:“我不是不帮你,我是真没钱!你不知道那几年我公司也出事了,孩子学费要交,我哪里还有闲钱啊?”
“那你现在有还的打算吗?30万,你打算怎么还?”我直视着他。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来做什么。
两天前,我妈打电话,说我姑父做建材生意,前些年运气好赚了一些,后来因为合伙人跑路,赔了一屁股债,现在家里的房子也抵押了。
他说他认我这个外甥,觉得我靠得住。
呵,靠得住?
我能靠住的,是八年前那个在北京冬夜里送外卖摔了两跤还咬牙坚持的我,是那个被亲戚一句“不要赖在我家”赶出门后,还能爬起来活着的人。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冷静地说:“我不是没能力借你这钱,只是我不想违背我当年对自己立下的承诺。”
陈德海站了起来,有些恼羞成怒:“你别以为你现在混得好,就了不起了!你当年求人不成,现在报复我们这些穷亲戚是吧?”
“不是你穷我就不借你,是你冷过我的心。”
我回头看着他,语气不重,但字字在砸他的自尊。
“你若当年能给我一个吃饭的地方,哪怕一句好话,我现在给你三十万,也不皱一下眉。”
“可你当年连一口水都不愿分我。”
空气沉寂了很久。
我妈叹了口气:“行了行了,都别说了,都是一家人,伤什么心……”
我转头对她说:“妈,我记得你那时候也没拦他,你也觉得我不该张口求人吧?”
她低下头,不吭声。
我轻声说:“所以我才拼命赚钱,让自己能站得住。现在姑父要我三十万,说实话,给他他也还不上,我要不是你儿子,而是外人,他还会来找我吗?”
陈德海咬了咬牙,拿起外套,“我走了,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恨我,我现在就是自讨没趣。”
我不吭声,算是默认。
他走后,我妈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轻轻说:“你说得也没错,只是……唉,终究是亲戚,做人留一线。”
我看着她:“我留过。八年前留过。那时我最穷,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换来的是什么?现在我不过把当年那口冷气还回去罢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一年后,我在小区楼下碰见我姑父。
他头发花白了许多,身形佝偻,脚步也慢了不少。他看见我,眼神闪了闪,低声说:“子恒,上次的事……是我不地道。”
我愣了下,然后笑着说:“你认错,我接受。人总得往前走不是?”
他说:“后来我去找银行贷了点款,又重新做点小工程,现在能维持住。”
“那就好。”我点头。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其实我听你妈说,那天你让朋友给我转了两万块,说是‘应急’。我……谢谢你。”
我摆摆手,“那是我给我妈的面子,不是给你的。”
他愣住,然后突然笑了:“你这臭小子,嘴硬得很。行,记住你这份人情,我陈德海欠着。”
我也笑了笑。
是的,我欠过人情,也被亲情欠过账。但我更明白,只有自己强大了,才有人愿意听你讲当年的委屈。
哪怕这世界再冷,有些账,也总得有人来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