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夏天,军区来了一位首长,带着工作组,到我们连队蹲点。说是蹲点,就是要和连里所有人一起吃饭、一起住、一起生活一阵子。这对我们连来说,是件顶重要的事。因为首长和他带来的人要住在连队里,连里就把原本连长、指导员他们住的房间腾了出来,收拾干净给他们用。

连长把照顾首长日常起居的活儿交给了我,让我务必尽心尽力。接到任务,我琢磨着第一件要紧事,就是给首长准备一套自己用的碗筷。那时候连队条件都挺普通的,我也没多想,就找了个碗、一个盘子、一双筷子,还有一把汤勺,都是新的。另外,我还找了几条没用过的新毛巾备着。那时我们连已经分开打饭了,我每天的任务就是提前去食堂,把首长的饭菜单独分好。首长吃饭的时候,就在连队食堂,和全连官兵坐一块儿吃。等他吃完了,我把他的碗筷洗干净。连里没有消毒柜,我就用开水把洗好的餐具烫一遍,再用新毛巾擦干水,单独放好收起来。

记得首长到的头一顿饭,主食是馒头和稀饭,菜是两荤两素,都是些家常菜。首长吃得挺香,一顿就吃了两个大馒头。他边吃边跟我们说:“还是连队食堂的馒头吃着香。”还连着夸了好几次我们连馒头蒸得好。炊事班长听了这话,那几天走路头都抬得老高。我们以前都没接待过这么大的首长,心里都没底。到了晚上睡觉前,我心里有点打鼓,不知道要不要去给首长洗脚。我去问连长,连长也拿不准主意。没办法,我只好悄悄去问首长的秘书——那是位上校。他听我说完,就笑了,说没这些讲究,让我放心回去休息,这边有他看着。我哪敢真走啊,提着两壶开水送过去后,就在走廊里等着,不敢离开。过了挺久,听到门响,我赶紧跑过去看,是秘书端着一个脸盆出来了。我连忙接过来,盆里是洗脚水,还泡着一双袜子。我端着盆去水房,把袜子洗干净晾上。那一晚,我躺在床上,心里翻来覆去的,没怎么睡着。首长是中将,这么大的官儿,真是一点架子都没有,特别随和,让人打心眼里觉得亲切。

我们连的楼房外边紧挨着营区的一条路,首长又住在一楼。连里怕外面吵,影响首长休息,就悄悄在楼外头安排了两个哨兵站岗。结果第二天就被首长发现了,他马上让把哨兵撤了,说不用这样。

有一天上午,连里正组织打靶训练,天忽然下起了大雨。战士们都在雨里坚持着,把训练科目全部完成了才撤回连队。回来时,每个人浑身都湿透了,但精神头都还不错。首长看到后,提醒我们说,别忘了烧点姜汤给大家喝,驱驱寒气。他还亲自到班里去,一个个叮嘱战士们赶紧把湿衣服换下来,别着凉。我跟着首长后面,看着他这样关心大家,那一刻感觉他真不像个威严的将军,倒像是个心疼孩子的父亲。

为了让首长在连队的日子不那么单调,连里临时决定,晚上搞个小型的文艺晚会。可能连长看我平时在首长面前说话做事还比较自然,也不怵头,就让我来当晚会的主持人。这可真是头一回,我从来没干过这个。仗着年轻胆子大,我接过节目单,自己琢磨着很快就把串场词写好了。因为词儿是自己写的,年纪轻记性也好,晚上主持的时候,我一句稿子都没看,全凭脑子记。到现在我还记得,当时有个节目是几个新兵一起唱革命传统歌曲。那时候还没流行“唱红歌”这个说法。我写的串词大意是,新兵战友们虽然来连队才几个月,但已经学会了不少革命传统歌曲,下面就由八位新战友给大家表演。晚会结束后,首长挺满意,还说新兵学唱这些革命歌曲,是部队做思想工作很重要的一个方面,鼓励我们以后要坚持下去。

部队确实像个大熔炉。它会给你很多机会和舞台去锻炼,关键就看你有没有胆量去抓住这些机会。那次晚会之后,连里可能觉得我还行,有点用处。后来和地方搞军民联欢,要主持人;连队荣誉室需要讲解员,这些活儿就都落到了我头上。我也没推辞,学着样子干了起来。后来我转业回到地方工作,无论是在基层单位还是后来调到市局机关,单位里搞知识竞赛、演讲比赛、文艺晚会这些活动,主持的活儿基本都是我干。当然,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首长在我们连总共住了一个星期。这是我当兵以来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到我军的高级将领。能有这个机会贴身为首长服务,亲眼看到一位将军的日常风采,同时,也让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我们军队里官兵一致的优良传统——首长和士兵,吃的是一样的饭,住的是一样的房,操着一样的心。这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口号,而是实实在在地发生在我眼前的生活。作为一个小小的士兵,能经历这些,是我莫大的光荣。这段经历,就像一笔珍贵的财富,存进了我的心里。今天把它写下来,一来是为了回忆那段特别的时光,二来也是为了记住这份属于一个普通士兵的荣耀和感动。这些实实在在的体验,教会了我什么是真正的官兵一致,这份体会,够我受用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