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张贤亮的美国之行

(摘自《天生我才:冯骥才传》,杜仲华著,中国言实出版社)

1985年春,冯骥才接到中国作协通知:应美籍华裔作家聂华苓和她的先生、美国诗人保罗·安格尔的邀请,他将在8月赴美,在爱荷华(现译艾奥瓦)国际写作中心进行交流和写作,为期四个月。他很高兴,一方面去美国是一个梦,另一方面因为与他同行的是张贤亮。叶圣陶先生有言:在外旅行最重要的是伙伴。

爱荷华的聂华苓,在他的印象里很美好。因为她长期从事文学和绘画创作,代表作有长篇小说《失去的金铃子》《千山外,水长流》《桑青与桃红》等。他与丈夫合作创办的“国际写作计划”,邀请世界各地的作家和诗人参与其中,有力促进了国际文化交流事业,曾被300多名作家联合提名为诺贝尔和平奖候选人。

赴美的日子到了。冯骥才第一次横跨太平洋,来到大洋彼岸的旧金山,又从旧金山赶赴美国中部小城爱荷华。聂华苓亲自到机场迎接他和张贤亮。一见面便觉得像老友相逢。眼前这位烫着短发、鼻梁上架副金属框眼镜、充满活力、笑容可掬的女作家,怎么像个和气可亲的老大姐?是因为读过她的书,还是同为作家、画家,具有相同的天性和爱好?他来不及多想,便被聂华苓请上了她的小轿车。

爱荷华城区散落在一片大自然中,人在城中开车,不时会进入一片密林,车窗内外霎时笼罩在一片绿色的光影中,鼻孔中还会钻入一股好闻的松香和树叶的气味。聂华苓一面缓缓地驾车行驶,一面给他们介绍爱荷华概况和国际写作计划,好似散步聊天。

“你们看!”聂华苓忽然指向窗外。

原来,被路灯照亮的大树上,出现了一簇红叶,红得像花一般。

“哎呀,真好,这是今年我看到的第一片红叶,你们和秋天一起来了!”

到了爱荷华大学,冯骥才被安排在“五月花”公寓八层,与一个印度作家共用一个卫生间和餐厅。张贤亮住在同一层的另一个房间。冯骥才不用自己的餐厅,而到张贤亮的房间用餐。张贤亮坐过牢,吃的都是“大锅饭”,自己连鸡蛋都不会炒。这种事冯骥才最拿手,于是,每天烧菜煮饭,便自然落在他的头上。张贤亮因为有过挨饿的经历,所以特别怕饿。一旦冯骥才因写东西耽误了吃饭时间,张贤亮的电话便打过来了:“骥才,你还不饿吗?”

“你这个老财主,真会用长工!”冯骥才打趣道。

张贤亮是个厚道人,不好意思天天吃现成饭,后来竟学会用电饭煲烧饭,好平衡自己心里的不安。这家伙确实有可爱之处。

参加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的作家,来自不同国度,文化不同,语言不同,相互沟通和交流,离不开英语。但冯骥才上学时只学过俄语,后来一“反修”也停课了。他知道到了国外,不会外语寸步难行,便让在外语学校学英语的儿子冯宽,为他准备了一沓扑克牌大小的卡片,每张卡片上写一句中英文对照的日常用语,如“多少钱?”“请问这地方在哪?”“能借用电话吗?”等等,以备不时之需。张贤亮的功课做得比他充分:出国前,他请了一位家教,恶补了几个月英语,自以为比冯骥才强,所以常嘲笑他是“哑巴”和“聋子”。但他没有实战经验,逢到与外国人交流的场合,说不上几句便卡了壳,只有干瞪眼儿。这时,就论到冯骥才取笑他了。

最出糗的一次经历是,他们在美国东部的芝加哥机场乘机时,犹如进入一个巨大的迷宫,晕头转向,不知登机口在何处。飞机不久就要起飞了,两人心急如焚。张贤亮自恃认识几个英语单词,便叫冯骥才原地不动,他去寻找登机口。等他好不容易找到登机口,回来接应冯骥才时,发现他竟被两个漂亮的空姐用轮椅推着一路小跑,身后还有两个高大威武的警察紧随其后,帮他提着行李。再看冯骥才,一米九的大个子,一身蓝色风衣随风飘扬,气派而潇洒,像极了好莱坞电影中的中情局特工。就这样,他一直被送进机舱安顿到座位上。

“你行啊,享受国宾级待遇了!怎么回事呀?”张贤亮既艳羡又疑惑。

“哈哈,够派吧?刚才我在大厅里遇见两个警察,就拿出我的机票问他们从哪儿登机……”

“用中国话吗?”

“英语我哪行!我就一边哇里哇拉说话,一边比比划划,大概他们以为我是个聋哑人,属于应该特别照顾的残障人士,就找来空姐把我扶上轮椅,神气十足地上了飞机!”

“好一个绝路逢生,你的命真好!”

有一天,聂华苓邀他们去她家里聚餐。她家住在“五月花”公寓后面的小山坡上。走出公寓,沿着路旁一条舒缓的山路向上走,只约二十分钟便到她家了。这是一座乡村别墅式的两层木结构楼房,四周全是野生的花草树木。楼后是一片旷野,不时会有梅花鹿和小浣熊到她家觅食。小楼的一层是车库、杂物间和一个地上铺满羊皮的书房。爬上楼梯才是一间面积很大的客厅和餐厅,足可容纳三十多人的大party。人太挤时,推开房门便是一个带廊柱的大阳台,从这里可以远眺爱荷华河,一直看到它转向一片雾霭迷茫的远方。廊柱上悬挂着一串由长短不等的钢管组成的风铃,有风的时候,从很远的地方便能听到清脆悦耳的风铃声……

聂华苓的家不尚奢华,却陈设着各类书籍和艺术品。保罗·安格尔喜欢面具,一面大墙上挂满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奇异面具。冯骥才特意给他带来一个陕西宝鸡民间彩绘的狮面,保罗喜欢得不得了,转天便挂在墙上了。他与保罗语言不通,只能从他打招呼的音调里,感受他的热情与率真。但他们决不会因为语言不通而拘束,通过用“手语”比划也是一种交流方式。有时保罗一高兴,还会大喊一声:“Feng!”然后哈哈大笑。他外表是个结实的壮汉,性格却亚似老顽童,驾车很莽撞,做事喜欢自己动手。屋顶漏雨,他搬个梯子“噌噌”就上了房。保罗喜欢小动物。他经常在黄昏时分,手拿面包坐在后门,对着树林大声呼唤:“啌——啌——”,不久就有十几只浣熊从林子里跑出来,争相啃食他投送的面包碎块。那吃相可爱极了。

晚上,聂华苓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放眼一看,都是地道的中餐,色、香、味俱全,其精美程度,胜过他在美国吃过的任何一家中餐馆!

“想不到您还有这么好的厨艺!”冯骥才不由夸赞道。

“别忘了,我是湖北人呀,我们的清蒸武昌鱼、排骨藕汤、粉蒸肉可是闻名遐迩呀!”

“是啊,咱们喝黄河长江水长大的,就是吃不惯西餐,看见这桌饭菜,就像回到家乡了!”

正交谈时,客厅里走进一位颇具绅士风度的老先生,戴着一副圆眼镜,唇上蓄着两撇胡须,微笑着向大家打招呼。

“今天,我要请你们认识一位重要客人——著名记者索尔兹伯里先生!”聂华苓向大家介绍说,脸上闪着光。

对冯骥才和张贤亮而言,这是一个意外的惊喜。哈里森-索尔兹伯里,举世闻名的美国记者,二战及战后大国政治的见证人、《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的作者,现在就站在他们面前。

相互认识后,大家落座,边吃边聊。索尔兹伯里最关心的问题,是如何看待邓小平先生,以及中国向何处去。很显然,这位见证过中国革命的美国记者,对中国人民是怀有友好感情的。因此,冯骥才和张贤亮结合自己的切身体验,直抒已见,表达了对中国前途和命运的信心,信心来源于邓小平改革开放的决心和力度。

在美期间,聂华苓组织了一些参观游览活动,如参观当地的机械化农场,游览密西西比河等。冯骥才和张贤亮还代表中国作协向汉尼堡的马克-吐温故居赠送了中文版的《马克-吐温全集》。冯骥才个人跑了两个地方,一是去纽约看望包柏漪,看到了他用一年时间为她临摹的《清明上河图》,被精心装裱在一个巨型镜框中悬挂在客厅里;又乘坐一架小飞机,到印第安纳看望他的小说翻译陈苏珊,很高兴自己的小说成为新时期最早出现在美国的中国当代文学作品。回到爱荷华后,冯骥才和张贤亮开始应邀四处讲学,哈佛大学、耶鲁大学、芝加哥大学、纽约大学、柏克莱大学、旧金山大学等,由此结识了不少华裔学者和美国汉学家。在与美国社会的广泛接触中,他愈来愈感受到中美之间不同甚至相反的价值观、历史观、人生观和文化观,为日后研究中西方文化比较学积累了经验。

不料这时,张贤亮却出事了。

原来,张贤亮出国前,将他新写的一部小说《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交给了《收获》。小说发表以后,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也遭到文学界的批评,女作家批评得尤其尖锐,称它为“黄色小说”。做为责编,李小林也坐不住了,在给冯骥才的来信中透露了这个情况,并询问张贤亮有何反应。此时虽已春回大地,人们仍然心有余悸。特别对张贤亮来说,1957年,他不就是因为一首《大风歌》被打成右派的吗?果然,他陷入了困顿,天天皱着眉头在屋里抽烟,与之前的风流倜傥判若两人。他在国内挨批的事也在“五月花”公寓传开,大家都关心他,安慰他,想对他伸以援手。

毕竟中美相隔太远,难以掌握国内的真实情况。于是,冯骥才便给王蒙打了个国际长途。王蒙接到电话很高兴——

“你们在美国生活得如何呀?”

“一切都好,只是听说国内批判贤亮了,我们有点担心啊!”

“哪有什么批判,争论呗。咱们的作品不是常有争论吗?”

“真的吗, 这些天贤亮压力挺大,头都抬不起来了。”

“告诉贤亮这家伙,越批越火,这下子他的小说畅销了,有大量稿费等他回来领呢!”

后来听说,巴金对这件事也表了态,认为《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是部严肃的作品,没有商业化倾向,也谈不到什么“黄色”。他老人家文学立场的纯正,思想的勇气和对真理的坚持,令冯骥才十分钦佩。

与王蒙通话后,他赶快跑到张贤亮房间,把王蒙的话对他讲了。张贤亮立刻双眼冒光,如释重负:“谢天谢地!谢天谢地!”第二天,他给大家念了一份声明,说他的作品在国内是正常的文艺批评,现在中国不搞大批判了,他是安全的,请大家放心。

这个风波就算过去了。

四个月的爱荷华之行结束了,又是聂华苓送他们到机场。冯骥才和张贤亮进了候机室,聂华苓忽然将手放在玻璃窗外,他俩把手放在里面,三人对齐手指,顿感一种发自内心的热量,穿透冰冷的玻璃彼此传递着……

十天后,他们到了夏威夷,在夏威夷大学做了一次演讲。行前,美国新闻局的一位官员宴请他们时问道:“你们觉得美国怎么样?”

冯骥才说:“美国是个裸体。”

美国人一怔:“很性感吗?”

“能叫我看见的和不能叫我看见的,我都看见了。”

“你回去准备写东西吗?”

“会写的。”

“这是我们期望的,你怎么写都可以。”

回到天津,他以中西文化比较的思维方式,写了一本书,书名就叫《美国是个裸体》,还自绘了漫画插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