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江右书林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秋高气爽的上午。我来到了钱仲联教授家。钱先生端坐在书房内写字台前,潜心读书。窗外,飘来阵阵桂花的馥郁芬芳,与室内几盆菊花的幽香汇成静谧的氛围。钱先生已经九十高龄。几天以前,国内许多名流汇集苏州大学,为他祝寿,并祝贺其学术生涯七十年。但是,此时此刻的钱先生,依然精神矍铄,丝毫没有龙钟之老态。书房里悬挂着他九十华诞的自寿联:

掉鞅文场 九秩忽盈 东涧南湖溯诗派

寄身茂苑 两乡相隔 锦峰金盖念家山

我们的谈话也就从自寿联开始。

1990年11月钱仲联先生与夫人沈毓秀摄于书房

钱先生告诉我,上联是自道其旧诗创作的渊源,下联则是身世之感。“掉鞅”一语最早见《左传》,后形容才力有馀,从容不迫。柳宗元《送苑论登第后归觐诗序》有云“观其掉鞅于术艺之场,游刃乎文翰之林。”东涧指清初钱谦益,南湖指清末沈曾植。他俩一为常熟人,一为嘉兴人,故云。无论治学,还是做诗,钱先生毕生心仪者,即此二人。茂苑指苏州,左思《吴都赋》有“带朝夕之浚池,佩长洲之茂苑”语。锦峰和金盖均为山名,分别指钱先生家乡常熟和祖籍湖州。

对联把我们带回了钱先生以往岁月。

在自家庭院中种上芭蕉、一串红,闲暇时观赏

1908年,也就是光绪皇帝在位的最后一年,钱先生诞生在常熟城内一个封建士大夫的家庭。他的生日很有诗意,是九月初三,唐代大诗人白居易《暮江吟》中脍炙人口的诗句“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似乎预示着钱先生终究要成为当今中国古代文学研究的一代宗师。过去的官僚多有文才,钱先生的长辈们也不例外。他的祖父钱振伦是晚清著名的骈文作家,和曾国藩同为道光十八年进士,排名还在曾之前。而他的舅祖就是大名鼎鼎的翁同龢。尽管钱先生出生的时候,这位同治、光绪二朝帝傅已经离世,但是翁同龢在常熟老宅留下的众多书籍和诗稿,还是给钱先生日后学术生涯打下了深深的烙印。

饶宗颐先生题字

钱先生的父亲是日本留学生,对他幼年时代要求甚严。然而,在他的记忆中,在文学方面最早的启蒙者,却是母亲。在《钱仲联自传》中,他深情地写道:“我母亲……是著名诗人沈汝瑾的从妹。我四五岁时,常依母怀,听母亲柔声唱吴语山歌、吟诵唐诗、讲弹词故事。我至今忆得第一首歌是母亲唱的‘白米饭好吃田难种,鲜鱼汤好喝网难扳’的吴歌;读到的第一首诗,是贺知章的‘少小离家老大回’那一首,都是母亲亲授的。‘青灯有味是儿时’,‘童心来复梦中身’,深深在我脑海中留下烙印,成为一种永久的记忆。”正是在母亲的帮助下,他迈出走向文学之巅的第一步。

常熟是风景如画的鱼米之乡。秀丽的虞山脚下,荡漾着碧波绿浪的尚湖。十五岁的钱先生小学毕业后,便考入湖山之间的县立师范。这里是其舅祖翁同龢住宅的旧址,不知是山水育人,还是寄情山水,他日后旧诗创作方面的巨大成就,也从这里开始了。他与师兄王蘧常(字仲瑗)刊行的《江南二仲诗》,存诗即始于这一年。忆及当年,钱先生说:“锦峰别墅面临湖甸,烟雨迷茫,背负青山,鸟鸣泉响。别墅中有延爽山房、依绿草堂诸胜迹,水石草树,廊榭池台,花朝月夕,光景如画。当时写诗学王、孟、韦、柳一路,下及厉樊榭,心情生活与山水背景相适应,诗作幽雅精致,艺术可算早熟。但由于生活面狭窄,基本上与世隔绝,诗歌内容以吟咏山水为主,很少涉及国家时事、社会生活。”时至今日,钱先生可算是诗坛巨擘了。

钱仲联先生为寒山寺题诗碑

1924年春,钱先生考入无锡国学专修学校。在近代教育史上,无锡国专是一所很有特点的高校,培养了众多的文史人材,如王蘧常、唐兰、蒋天枢等,都是一代名家。无锡国专的校长是近代著名教育家唐文治先生。其教学方法类似旧时代的书院,主要讲授五经、四书、宋明理学、桐城派古文、旧体诗,旁及《说文》《通鉴》和先秦诸子。钱先生深厚的国学功底,就是在此时形成的。也就是在无锡国专的学习期间,钱先生在《学衡》上发表了《近代诗评》,这是他公开发表论文于著名刊物的开始。其时为1926年。因此,我们今年纪念钱先生学术生涯七十年,是从此时算起。

有关写诗与治学的选择,青年时代的钱先生似乎更倾心于前者。他最早出版的学术专著是《人境庐诗草笺注》,1936年由上海商务印书馆刊行。而此书的撰写工作,却始于1931年,是时他已从无锡国专毕业,执教于上海大夏大学。钱先生笺注旧诗,为什么从黄遵宪的《人境庐诗草》入手呢?他是这样解释的:“在上海,开始和‘同光体’诗人李宣龚、夏敬观以及陈诗等交游,经常参加他们的宴会和论诗。但这时,‘九一八’事件爆发了。战火四起,国势日蹙,严酷的现实,打破了个人的书斋天地,使我奋力跃出了‘同光体’诗派以及山水风光的狭窄圈子。而人境庐诗,正是晚清诗歌革新的代表、爱国诗歌的典型。我选取他作笺注,不仅由此可以探索许多诗家的用典奥秘,具体了解中国近代历史的发展过程,并可借鉴黄诗,使我同样可以写出国难惨重年头的作品来。”如今,对黄遵宪诗的研究,已被日本一些学者奉为“黄学”,而经典著作就是他的《人境庐诗草笺注》。钱先生是“馀事作学者”,不想竟成了著名学者。此后,钱先生还笺注了《韩昌黎诗》《鲍参军集》《后村词》《吴梅村诗》《剑南诗稿》《海日楼诗》等,这些著作之精博,钱锺书先生以为“可追冯氏父子之注玉溪、东坡”(见《谈艺录》),而《韩昌黎诗系年集释》1957年初版后,钱锺书先生又在《文学研究》上著专文评论,认为完全可以取代以前一切韩诗旧注。

陈衍题签

过去以为钱先生治学擅长于笺注诗集,而于理论及史学等或是其所短。此言又差矣。姑且不论他所发表论文有一百多篇均涉及理论问题,即使是郭绍虞先生主编全国高校文科教材《中国历代文论选》,尚且请钱先生校订全书,可见他在全国文学理论界的地位。钱先生三十年代曾著《梦苕盦诗话》连载于《中央时事周报》《国专月刊》等刊物,纵论古今诗人,悉相称副。事隔半个世纪,至1986年,由齐鲁书社汇集出版,乃成学界研究清诗、甚至中国诗歌史的重要理论著作。

王元化先生赠送钱仲联先生纪念盘,左下为陆文夫先生

在中华书局1992年出版的《梦苕盦论集》中,收有《读宋书劄记》《读北魏书崔浩传书后》等史学论文,这些文章亦写于三十年代,是钱先生当时致力于两晋、南北朝史的研究成果。就发明和深刻而言,在此领域至今无人出其右。钱先生晚年在苏州大学倡立近代文哲研究所,潜心于近代学术思想主要是儒家思想的研究,并已有《十三经精华》等著作面世。钱先生又被聘为《汉语大词典》编委。凡此种种,可见钱先生在史学、经学乃至小学方面的精到深厚。

钱先生是文史专家,而毕生从事的职业却是教育。“桃李满天下”此话对钱先生而言,丝毫没有夸张的地方,从解放前的大夏大学、无锡国专,到解放后的南京师范大学、江苏师院,说钱先生门下弟子超过孔子,在三千以上,决不为过。其中学有所成亦不在少数。马茂元、吴孟复、姚奠中、陈祥耀等,是钱先生在无锡国专时的老学生,均卓然名家。而以革命家或社会活动家著称者,则过去有俞铭璜曾任华东局宣传部长,现在有顾浩任江苏省委副书记。此次钱先生九十华诞庆典,顾浩虽因参加六中全会未能赴会,却填词一首以志贺。值得一提的是,1981年以来,钱先生在苏州大学招收的博士研究生逾九届。青眼高歌,钱先生在青年学生身上所付出的心血以及对他们的期望,自不待言。而这些博士在全国各地高校,正日益担当起文史研究和教学的重任。有不少还兼任着高校的行政管理职务。

1996年10月,钱仲联先生的弟子们回母校庆贺恩师的95岁寿辰

积数十年教学和科研的经验,钱先生曾开创过一种将此二者融为一体的方法。1981年,鉴于十年浩劫造成的文史园地凋零,钱先生在江苏师院中文系筹建了明清诗文研究室。其目的有二:一是培养一批年轻的明清诗文研究学者;二是编写《清诗纪事》,以了钱先生多年的夙愿。《清诗纪事》的编写,历时八年而全部完成,全书凡一千一百多万字,1989年由江苏古籍出版社出版,共二十二巨册。钱先生自称编写的动机,“是因为唐、宋、金、元、明各朝诗纪事之后,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继之,只收清初八十年间六百家,体式与以前各朝诗纪事有较大的不同,不好配套,因此有另编的必要”。以前,陈衍曾断言,编纂《清诗纪事》是不可能的。钱先生却率领研究室同仁完成了被人视为畏途的巨大工程。而这些“同仁”都是钱先生从本科通过考试挑选来的。年轻人在工作中学习,在实践中增长知识和才干。钱先生除了定期为他们讲学上课外,还结合《清诗纪事》的编纂开出了大量阅读书目,为了寻访这些书,年轻人踏遍了祖国各地的图书馆,共制卡片八万多张。现在,这些当时本科刚毕业的年轻人都已是副教授,谈及往事,无不承认今日的成就乃得益于钱先生的教诲和《清诗纪事》的编纂。而《清诗纪事》的出版,也在学术界引起极大反响。钱钟书说它“体例精审,搜罗弘博,足使陈松山(名田,《明诗纪事》之纂者)却步,遑论计(名有功,《唐诗纪事》之纂者)、厉(名鹗,《宋诗纪事》之纂者)。”“仲联先生与诸君子之愿力学识,历史载笔,当大书而特书,举世学人受益无穷。”季镇淮先生也说:“填补了中国古典文学研究领域中的一个空白,意义重大,洵为传世之作。”“数年之间,完成并出版如此大型的传世之作,实属罕见。”

2001年春天钱仲联先生携弟子一行至嘉兴南湖参加沈曾植学术讨论会

钱先生已经九十岁了,可以称作高寿。但是,他似乎没有老,好像还有很多事情在等着他去做。还有书稿需要他去整理,还有研究生需要他去指导。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或伏案工作,或侃侃而谈,不知疲倦,周而复始。我们是不是可以把他比作春天里的夕阳。虽说是夕阳,毕竟还是春天。他所看到的,是“满目青山夕照明”。

我由衷地祝钱仲联先生健康长寿!

原载于《苏州杂志》1996年第6期

本文照片由涂小马老师提供授权发布,特此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