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咱坪山凹这地界儿,自古就有三件宝:头一件是后山那眼不老泉,二一件是老张家祖传的跌打药酒,这三一件嘛——说出来您可别笑,正是咱们村那个"活宝"周庆老爷子!

周老爷子今年七十有三,那身子骨硬朗得,啧啧,比村口那棵老槐树还结实。

您要是在集市上看见个白胡子老头扛着两袋米还能跟小年轻赛跑,甭猜,准是他!

"周大爷,您这腿脚是抹了神油还是咋的?"村里人常这么打趣他。

老爷子总是捋着胡子嘿嘿一笑:"心里舒坦,身上就轻快!"

可他那儿子儿媳可不这么想。您瞧隔壁王老汉,比周庆还小两岁,早就拄上拐棍在家带孙子了。

周家儿子没少抱怨:"爹啊,您就不能消停在家待着?隔壁二小子都会叫爷爷了,咱家宝儿连您面儿都少见!"

老爷子眼睛一瞪:"你们娘走了三年,我一个糟老头子难不成还要活活闷死?不许找点乐子?"

这话一出口,儿子儿媳立刻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二)

这天大清早,周庆揣上自己腌的腊肉,晃晃悠悠往村西头去。

您猜他找谁?竟是年轻时结过梁子的罗霄!

说起这俩人的恩怨,那得追溯到当年闹饥荒那会儿。为半块玉米饼子,两个愣头青差点没打出脑浆子来。

可这人呐,年纪大了反倒想开了。

前年赶集时俩人碰着,罗霄刚干完活儿,正弯腰接水洗手,水花溅到路人身上,一看是死对头,他也没多想,随手递出去一个雇主给的甜李,周庆则掏出酒葫芦。

这一果一酒的,几十年的仇怨就这么化开了。

"老罗!贺喜来啦!"周庆刚进院就亮开嗓门,可院里静悄悄的。

只见罗霄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根金毛,脸黑得像锅底。

"咋啦?孙女出嫁的大喜日子,跟谁置气呢?"

罗霄气得胡子直翘:"上个月我去神农架,千辛万苦带回一筐'月光浆果',听说吃了能延年益寿。本想给婚宴添彩,结果刚才——"

他一跺脚,把手里的金毛扔到地上,"让个猴崽子偷啦!"

"猴子?"周庆伸长脖子往屋里瞧。

"就看见条尾巴!金灿灿的,'嗖'地就从窗户窜出去了!"罗霄捶胸顿足,"这山里的猴子是要成精啊!"

周庆一听来了精神:"你忙着招呼客人,我帮你逮那泼猴去!"

说完抄起根扁担就往外冲。

要说这老爷子眼神是真毒,刚出村口就看见树梢上金光一闪。

"小畜生!往哪儿跑!"

周庆健步如飞,那猴子却故意逗他似的,总保持十来步距离。

一会儿摘个野果砸他,一会儿扭屁股做鬼脸。

这一追可不得了,翻过三道梁,蹚过两条溪。

等周庆回过神,早把婚宴时辰给误了。

他喘着粗气骂道:"猴崽子!害我错过老友喜酒,今天非扒了你的皮做坎肩不可!"

谁知那猴子突然口吐人言:"老爷子别恼,我带您去个更热闹的地界儿!保管比人间宴席气派百倍!"

周庆一愣,随即冷笑:"好啊!要是没有皇宫的排场,看我不把你炖了做猴头菇!"

话音刚落,树林里"哗啦啦"窜出十几只猴子,七手八脚抬起他就跑。

那速度快的,周庆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眼前的景物都成了花花绿绿的彩带。

(三)

等停下来时,周庆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定睛一看,好家伙!这哪还是人间地界?

参天大树比县城宝塔还高,树干粗得十个人都抱不拢,树底下摆着百十张玉石桌子。

林间挂满了莹莹发光的灯笼,仔细一瞧,竟是萤火虫排成的字,写着"百兽宴"三个大字,金光闪闪,比县太爷家的匾额还气派!

最绝的是满场宾客——有虎背熊腰的,有尖嘴猴腮的,还有驴身人面的!

"这、这是......"老爷子舌头都打结了。

金毛猴子笑嘻嘻地搀住他:"这儿是三十年一度的百兽宴!您瞧那边——"

它指着一只狐狸和老虎,"那就是你们人类说的'狐假虎威'的本尊!"

周庆定睛一看,好家伙!

一只火红狐狸正蹲在石凳上,翘着二郎腿,爪子捏着酒杯,旁边趴着一只吊睛白额大虎,正给它捶背呢!

狐狸眯着眼,一脸享受,嘴里还哼哼唧唧:"左边,再使点劲儿……哎对,就这儿!"

老虎一边捶,一边委屈巴巴地嘟囔:"狐兄,您看我这力道还行不?"

狐狸斜眼一瞥:"怎么?不乐意?信不信我回头跟山神告状,说你偷懒?"

老虎一听,立马赔笑:"哪能啊!您老舒坦就好!"

周庆看得目瞪口呆,猴子精在旁边笑得直打滚:"怎么样?这可比你们人间说书先生讲的精彩吧?"

猴子又拉他去看龟兔赛跑的正主儿。

那兔子到现在还气哼哼的,爪子拍着桌子嚷嚷:"当年要不是我贪嘴多啃了两口灵芝,睡过了头,能让你这老王八赢了去?"

乌龟慢悠悠地捋着胡子:"输了就是输了,哪来那么多借口?"

兔子不服,跳上石桌:"有本事再比一场!"

乌龟眼皮都不抬:"不比,赢了也没意思。"

周庆忍不住插嘴:"兔子啊,你这急躁性子可得改改。"

兔子一扭头,见是个生面孔,哼了一声:"你谁啊?管得着吗?"

猴子精赶紧介绍:"这位是人间来的周老爷子,见识广着呢!"

兔子一听,耳朵一抖,态度立马变了:"哎哟,原来是贵客!来来来,尝尝我这儿的胡萝卜酒,保准您没喝过!"

正说着,旁边一个驴头人身的家伙凑过来,愁眉苦脸道:"老爷子,您给评评理!我们驴招谁惹谁了?你们人类动不动就说'驴脾气'、'驴唇不对马嘴',我们驴族名声全毁了!"

周庆憋着笑,安慰道:"老兄别往心里去,人间也有'驴打滚'这种好吃的点心呢!"

驴头人一听,眼睛一亮:"真的?那还行!"

说完乐呵呵地走了,边走边念叨:"回头得让山里的驴子们都尝尝……"

猴子精拉着周庆继续逛,一路上见了"守株待兔"的农夫(其实是只傻狍子)、"对牛弹琴"的琴师(其实是只爱听曲儿的黄牛),甚至还有"狼狈为奸"的狼和狈(俩家伙正合伙偷酒喝)。

周庆笑得直不起腰,连连摆手:"得,今儿算是见着正主了!你们这百兽宴,比人间的戏班子还热闹!"

(四)

就在他们经过一处石台时,周庆突然听到一声尖锐的讥笑——

"哟,这不是偷我们‘月光浆果’的人类同伙吗?"

周庆一转头,只见几只金毛猴子蹲在树枝上,龇牙咧嘴地盯着他。

其中一只体型壮硕的猴王双臂抱胸,尾巴高高翘起,冷笑道:"你们人类可真会挑宝贝,我们的圣果藏得那么深,都能被你们找到!"

旁边的猴子们听了,纷纷呲出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目眦欲裂,活像一群炸了毛的小恶鬼。

周庆这才明白——原来罗霄带回来的那筐浆果,竟是猴子族的宝物!

若是寻常人,被这么一群凶神恶煞的猴子围着,怕是早吓得腿软了。

可周庆是谁?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非但不慌,反而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诚恳道:"各位猴兄,我那老友罗霄不知那是贵族的圣物,冒犯了诸位,我代他赔个不是!"

猴王一愣,显然没料到这老头竟会替朋友道歉。

它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周庆:"你们人类不是一向狂妄自大吗?怎么,今日倒学会低头了?"

周庆叹了口气,苦笑道:"人活一世,谁还没犯过错?我那老友年轻时性子倔,如今老了,反倒明白些道理。他若知道这浆果是猴族的圣物,断不会擅自取走。"

猴子们面面相觑,原本狰狞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

猴王挠了挠头,忽然"噗嗤"一笑:"有意思!你这老头,倒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人类实在多了!"

旁边的猴子们也收起獠牙,七嘴八舌道:

"就是!上回有个道士闯进来,明明偷了我们的仙桃,还说什么‘天材地宝,有德者居之’,呸!"

"还有那个猎户,设陷阱抓我们同胞,被抓现行还狡辩!"

周庆听得直摇头:"那些人确实不像话!不过嘛,天底下有坏人,也有好人,就像你们猴族,不也有调皮捣蛋的和老实本分的?"

猴王哈哈大笑,一拍大腿:"说得好!老爷子,你这人痛快!"

它转头对其他猴子喊道,"都散了吧!这位是咱们的客人,别吓着人家!"

猴子们闻言,纷纷跳回树上,眨眼间跑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猴王还蹲在枝头,冲周庆挤了挤眼睛:"老爷子,待会儿宴会上,我请你喝我们猴族的‘千年醉’,保管比人间的酒够劲!"

周庆乐呵呵地拱手:"那敢情好!不过我这把老骨头,可别一杯就倒了!"

猴王哈哈大笑,一个跟头翻进树丛,不见了踪影。

猴子精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冲周庆竖起大拇指:"老爷子,您可真行!我们猴族脾气最爆,平日里谁要是敢动我们的东西,少说也得挨顿揍。您倒好,三言两语就把它们说服了!"

周庆捋着胡子,笑眯眯道:"凡事讲个理字嘛。它们生气,是因为东西被拿走了,我替朋友道个歉,它们自然消气。"

猴子精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敬佩:"难怪百兽宴上那些老家伙都说,人类里也有明事理的。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鼓乐声,猴子精一拍脑门:"哎呀,光顾着说话,宴会都要开始了!老爷子,快跟我来!"

周庆跟着猴子精往林子深处走去,心里却暗自琢磨:"看来这百兽宴上,不只有趣事,还有人妖之间的恩怨呢!"

(五)

猴王果然守信,宴会刚开席,就抱着个青玉酒坛蹦到周庆面前。"老爷子,尝尝我们猴族的'千年醉'!"

说着拍开泥封,顿时一股异香弥漫开来,闻着就让人头晕目眩。

周庆接过竹杯,只见酒液金黄透亮,里头还沉着几颗红艳艳的果子。

他仰脖一饮而尽,顿时像吞了团火,从喉咙烧到肚肠。

正想夸句"好酒",突然耳朵里"嗡"的一声——

"老乌龟又偷我的松子!"

"山鸡精今天的胭脂抹得跟猴屁股似的..."

"那个人类老头看着倒面善..."

周庆惊得差点摔了酒杯——他竟然能听懂动物说话了!

转头看见猴子精冲他挤眉弄眼,才知道是"千年醉"的妙用。

宴席正酣时,忽听主座上的白鹿长老叹息:"这些年人类砍了东山三百棵古树,西河里的鱼虾都带着铁锈味..."

"我侄儿上月被猎户逮去了!"黑熊精捶着桌子,震得杯盘乱跳,"就为张熊皮毯子!"

满座动物越说越激动,周庆这才知道,原来百兽宴不单是聚会,更是动物们商讨如何对付人类的议事会。

他坐立不安,终于忍不住站起来拱手:"各位仙家,老汉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全场霎时安静,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狐狸精尖声道:"人类最会耍嘴皮子,准又要骗人!"

周庆不慌不忙,先把衣兜翻个底朝天:"我半截入土的人,要骗也没几年好骗了。"

惹得几个小动物"噗嗤"笑出声。接着他正色道:

"人间是有恶人,可也有善人。就像贵宝地的月光浆果,我老友罗霄若知道是仙家之物,断不会冒犯。"

说着掏出个布包,"这是他家传的伤药配方,专治跌打损伤,算是个赔礼。"

猴王接过一看,鼻子抽动几下,突然大叫:"是雪灵芝!这方子能救我们被兽夹所伤的同胞!"

动物们顿时骚动起来。

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哨声。

只见个松鼠精慌慌张张冲进来:"不好了!山下来了好多人类,带着斧头火把!"

周庆心里"咯噔"一声。

白鹿长老沉声道:"果然,人类发现我们的圣地了。"

转头看向周庆的目光已带寒意。

"让我去!"周庆"腾"地站起来,"若是来伐木的,我拼了老命也拦着!若是误会,更不能让两边结仇!"

猴子精突然跳上桌子:"我陪老爷子去!他方才喝的'千年醉'还没过劲,能听懂兽语,正好当个传话的!"

山脚下,十几个青壮村民正举着火把。

领头的竟是周庆的儿子周大勇!

"爹?您怎么..."周大勇见老爷子从林子里钻出来,惊得火把都掉了。

原来村里闹狼灾,他们是来驱赶狼群的。

周庆气得直跺脚:"糊涂!这是仙家地界,哪来的狼?准是你们惊动了山里的狐仙!"

说着突然捂住耳朵——他听见树丛里狐狸精正骂骂咧咧:"放屁!我们狐狸才不偷鸡,都是黄鼠狼干的!"

经过周庆两头传话,总算弄明白:偷鸡的是流窜来的野狼,早被山神赶跑了。

误会解除,村民们正要下山,忽听林间传来白鹿长老的声音:

"周小公子留步。"

只见白鹿衔着个锦囊走来,"这里包着能驱虫害的草药种子,算是谢礼。还望...还望人类给我们留片清净山林。"

周大勇看得目瞪口呆,转头看了看站在百兽中间的自家老爹,才敢伸手接过。

回村后,这事越传越神,从此坪山凹多了条规矩:上山不打猎,砍树不伤根。

自那以后,庄稼再没闹过虫灾,连野猪都不来糟蹋田地了。这是后话了。

(六)

送走村民后,百兽们高高兴兴簇拥着周老爷子回到宴会。

百兽宴一直闹到月上中天,周庆跟着尝遍了山珍野味,喝完"千年醉"又不知喝了几杯百果酿,醉醺醺的,心里鼓胀胀的却快活得很。

临别时,百兽们都舍不得这个有趣的人类老头。

猴子精摇摆着尾巴坐到他身边:"老爷子,可有看上的?带点儿回去当纪念?"

周庆眼睛一亮,指着桌上的一盘晶莹剔透的果子:"这玩意儿瞧着稀罕,带几个回去给乡亲们尝尝鲜?"

猴子精却摇头:"带不得,带不得!这些东西沾了仙气,一到人间就会化作青烟,白费功夫。"

周庆有些失望,猴子精见状,挠挠头道:"不过嘛……咱们倒是能送您点儿别的。"

说着,它转身吆喝一声:"各位!这位周老爷子是咱们的贵客,临别前,大家伙儿送他点心意吧!"

话音刚落,满林子的动物纷纷响应——老虎拔了根胡须,仙鹤赠了片羽毛,孔雀抖落一根璀璨的尾翎,就连那只傲娇的狐狸也忍痛揪了一撮毛……

猴子精把这些宝贝归拢到一起,用月光下的露水一沾,竟自动编织成一条五彩斑斓的毯子、一件金丝小褂,还有一张轻若无物的渔网。

"老爷子,这些东西带回人间,自有妙用。"猴子精神秘地眨眨眼,"不过记住喽——贪心一起,宝贝作妖!"

说着还偷偷塞给他一个样式精巧的金铃铛。

周庆郑重地点头,把礼物收好。

临别时,百兽们列队相送,狐狸还特意嘱咐:"下回再来啊!我让老虎给您捶背!"

老虎一听,委屈巴巴地嘟囔:"又是我?"

众兽哄然大笑,周庆也笑着挥手,只觉得这一夜的经历,比他一辈子听过的所有故事都精彩!

(七)

自打从百兽宴回来,周庆家那叫一个红火!

这都要归功于百兽们赠予的宝贝:那毯子冬暖夏凉,小褂刀枪不入,渔网更是神了,往河里一撒,鱼儿自己往里跳!

儿子儿媳见老爷子真带回来宝贝,再不敢念叨他不带孙子的事。

而老爷子最爱的,就是这张渔网。往河里那么一撒——好家伙!网网不落空,鲤鱼自个儿往船板上蹦,肥得跟小猪崽似的。

这天清晨,周庆照例在河边收网,突然觉得手里一沉。

"嚯!这回莫不是捞着河神了?"老爷子使上吃奶的劲儿往上拽,结果捞上来个黄澄澄的铜匣子。

匣子刚出水,"咔嗒"一声自动开了。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个泥娃娃,个个拇指大小,捏得活灵活现。

最奇的是,它们脑门上都刻着字:子、丑、寅、卯......

"这不十二生肖嘛!"周庆乐得直拍大腿。

谁知笑声刚落,泥娃娃们突然"嗖嗖嗖"跳进河里,眨眼功夫没影了,就剩个空匣子在网里打转。

老爷子正纳闷呢,忽听背后"扑通"一声。

回头一看,村里最横的赵屠户掉河里了!

这赵大膀子平日仗着身强力壮没少欺负人,这会儿却在及腰深的水里扑腾得跟旱鸭子似的。

"救、救命啊!有水鬼拽我脚!"赵屠户脸都吓绿了。

周庆抄起竹竿把他捞上来,发现他脚踝上赫然五个青紫指印。

更怪的是,岸上凭空多了串湿漉漉的小脚印,一路延伸到那铜匣子跟前——看尺寸,活脱脱是那些泥娃娃的!

当夜三更天,周庆正打着呼噜呢,忽听窗外"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推开窗一瞧,好嘛!院子里下起了铜钱雨!明晃晃的铜板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眨眼堆了半尺高。

老爷子抄起扫把就要去扒拉,突然想起百兽宴上猴子精的嘱咐:"人类贪心一起,宝贝就要作妖。"

他赶紧缩回手,摸出那件金丝小褂往钱堆上一盖——您猜怎么着?铜钱全变成了枯树叶!

第二天全村都传遍了,说周老汉得了仙缘。

原来昨夜不止他家,但凡欺负过人的、昧过良心的,院里都落了铜钱。

李财主家最贪,捡了整整三麻袋,天亮全成了石头蛋子,把他婆娘气得直抽抽。

转眼到了重阳节,县里来了个收税的官差。

这家伙姓苟,长得獐头鼠目,专会变着法子盘剥百姓。这回非要每户多交二钱银子的"敬老税"。

周庆气不过,把老虎须子编的蝇甩子往腰间一别,大摇大摆去理论。

那苟差役刚要发威,突然脸色煞白,"扑通"跪下了:"老、老爷子饶命!您身后这吊睛白额大虫......"

村民们面面相觑——明明只有周庆一个人啊!

只见老爷子故作惊讶:"哟,您也看见啦?这是我年轻时在山上结拜的虎兄弟。"

说着假装抚摸空气,"老伙计,这位官爷说咱坪山凹的老人该多交税呢......"

"不不不!免税!全免!"苟差役屁滚尿流地跑了,连账本都落下了。

后来听说他逢人就讲坪山凹有个能驭虎的老神仙,再不敢来这地界收苛捐杂税。

(八)

要说最玄乎的,还得数入冬那桩事。

连着半月,村里夜夜丢鸡鸭,连看门的土狗都失踪好几条。

猎户们蹲守多日,只看见道黑影"嗖"地闪过,快得跟鬼似的。

这晚轮到周庆守夜。老爷子裹着孔雀翎织的毯子,揣着猴子送的金铃铛,蹲在草垛后头打盹。

半夜忽听"咯吱咯吱"的怪响,睁眼瞧见个丈把高的黑影正在鸡窝前掏摸。

"好个偷鸡贼!"周庆猛摇金铃铛。

清脆的铃声里,那黑影突然惨叫一声,浑身冒起青烟。

等村民们举着火把赶来,只见地上瘫着个毛茸茸的怪物——驴耳朵、人脸、猴爪子,可不就是百兽宴上见过的山魈!

这山魈跪地求饶,原来是被人类烧山毁了老巢,才来偷牲口。

周庆心一软,把老虎须和几根鹤羽捆成扫帚送它:"往后饿了就来我院里吃剩饭,再偷东西,这扫帚抽屁股可比竹条疼十倍!"

(尾)

开春时节,罗霄提着酒来找周庆。

两个老头坐在老槐树下,看村里娃娃们追着那些时隐时现的泥娃娃玩耍——自打铜匣子现世,十二生肖常化作孩童模样在村里出没。

谁家要是干了缺德事,保准被泥娃娃们戏弄得够呛。

"老周啊,你这'坪山第三宝'的名号该换换了。"罗霄抿着酒笑道,"现在大伙都管你叫'半仙'呢!"

周庆"噗"地吐出枣核:"可拉倒吧!要我说啊,人活七十古来稀,活得痛快才是宝。"

他眨眨眼,"明儿跟我上山不?那猴崽子说今年百兽宴要请我当贵宾呢!"

夕阳下,两个老头笑作一团。他们身后,十二个泥娃娃排成一列,齐刷刷地冲周庆作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