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斯诺和马海德

在保安期间,我参与了接待斯诺和马海德的工作。

埃德加 ·斯诺,1905年生于美国,大学毕业后从事新闻工作。1928年, 在中国大革命陷入低潮的时候,他到了上海。之后,为了采集新闻,遍访中 国主要城市和东三省、内蒙古、台湾等地,以及日本、朝鲜、缅甸和印度等 国。

1931年“九一八”事变前后,斯诺正在上海,目睹了1932年的淞沪战争 和1933年的热河战争。此后,他在北平燕京大学担任新闻系教授,学习了中 文。同时,结识了鲁迅、宋庆龄、美国进步新闻记者史沫特莱,以及一批地 下共产党员。

1936年,经宋庆龄安排,斯诺于6月间由北平出发,经过西安,进入陕甘宁边区。

他是到红色根据地采访的第一位西方记者,和他同行的是 另一位美国人,乔治 ·海德姆,即马海德。他是黎巴嫩人后裔,1910年出生 于美国,曾分别就读美国、瑞士和黎巴嫩,并获得瑞士医学博士学位。

20世 纪30年代中期来到中国,先是落脚上海,在一家小诊所就职。不久,通过开 办进步书店的荷兰人艾林 ·魏德迈女士,结识了美国女作家史沫特莱、新西 兰共产党员路易 ·艾黎和宋庆龄。他利用他的美国身份和小诊所,多次掩护 中国共产党人,为党的活动提供各种方便。1936年,我党通过宋庆龄先生邀 请几位公道的外国人到陕北考察,宋庆龄推荐了记者斯诺和医生马海德。

1936年到保安采访的斯诺

1936年马海德陪同斯诺访问保 安,斯诺离开后马海德留在陕北 投身于中国革命

1936年6月,林彪已被任命为红军大学校长,仍兼保安卫戍司令。我被抽调到红大兼职教学,仍担任卫戍司令部参谋长。

一天,林彪交给我周恩来从安塞发来的电报,大意是斯诺和马海德已抵达安塞,近日赴保安,请安排接待,并转报主席。

林彪指示说:“你去安排并报告毛主席。”

我带上几个警 卫员到安塞把斯诺、马海德接到保安,安排在周家大院与李德为邻。两个美 国人,一个德国人,三个洋人生活习惯相近,相互谈得来,还能彼此照应。

为李德配备的专职炊事员,虽然做不了西餐,但煮咖啡、烤馒头干、拌土豆 沙拉和炖牛羊肉等,还能凑合。我安排斯诺、马海德与李德一起吃饭,口味相近,比较方便。我交代后勤部负责食品供应和物质保障,尽量多搞点儿炼 乳、肉类罐头、香烟、糖果,以及陕北干果核桃、栗子、花生、瓜子等土特产。这在当时的陕甘宁边区就算是最高级的贵宾待遇了。

为了斯诺居住、出 行、采访安全和方便,我请吴亮平担任斯诺的联络员,根据斯诺的要求安排 采访和谈话。我又为斯诺和马海德加派了一个哨位,并为他们配备了两个随身警卫员和两匹马、两个驭手。安排好后,即报告了毛泽东和林彪,并电告 了周恩来。斯诺和马海德对我的安排很满意。

后来在斯诺写的《红星照耀中 国》(即《西行漫记》)一书中,提到了我们的热情接待。他说是“外交部”为他做的安排。其实,当时红军哪里有“外交部”,只有保安卫戍司令部。

斯诺在保安重点采访了毛泽东,对毛个人的历史和中国革命、中国工农 红军的斗争史进行了全面了解。也采访了贺子珍、林彪、危拱之、林伯渠、 徐特立等人。

到红军大学作专题演讲,题目是《英美对华政策》,还参观了 红军剧社,观看了演出。

一个多月后,斯诺在警卫人员护送下离开保安奔赴前线,继续对红军指战员采访。他先后在吴起镇,采访了刘群先,在宁夏的豫旺堡采访了彭德怀、刘晓、徐海东,在甘肃河连湾采访了李富春和蔡畅。 沿途还访问了许多部队,与无数指战员见面和谈话,获得了丰富的第一手资 料。

9月底他从前线回到保安,又采访了蔡树藩、李德。10月中旬,斯诺离开 保安,前往敌占区。我送别斯诺后,此生再没有见过他。

四个月的旅行使一个来自资本主义国家的新闻记者,在思想感情上发生 了很大变化。他对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人、革命战士、农民、工人、共青团 员、少先队员有了真挚热烈的感情,从而对于处在革命战争中的中国,也有 了深刻的认识。这种认识不久就为西安事变的和平解决和卢沟桥事变以后的 全面抗日战争证实了。

1937年10月,《红星照耀中国》一书出版,而且一版 再版,轰动了中国和整个世界。抗日战争开始以后,他担任了美英报纸的驻 华战地记者。

1939年,他到了延安,再次和毛主席谈话,并予以发表。

1941年斯诺对皖南事变作了如实报道,受到国民党反动派打击迫害,被迫离开中 国。之后,美国联邦调查局把他视为危险分子,他被迫迁居瑞士。

直到1960 年6月,他得到我国领事馆的单独签证,才第一次来到解放后的新中国,会 见了毛泽东、周恩来。1964年他再次访华,毛泽东又接见了他。

1970年10月 斯诺偕夫人一同来华,国庆节在天安门城楼上与毛泽东、周恩来会见。报刊 十登载的他们一起站在天安门城楼中央的大幅照片.成为传递中国希望改善 与美国关系的信号。

之后,毛泽东再次接见斯诺,并与他进行了长时间的谈 话,那次谈话,毛泽东对林彪、陈伯达的唯心主义先验论和英雄创造历史的 谬论进行了批判,表示了愿意与尼克松对话的意向。这是斯诺最后一次与 毛泽东谈话,意义深远,它是打破中美关系僵局的破冰船。

1972年尼克松访 华时,斯诺准备以记者身份,再作中国之行。但由于病魔缠身,未能如愿。

1972年2月15日,斯诺与世长辞。弥留之际,他对中国派去的以马海德医生为 首的医疗小组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热爱中国。"

埃德加 ·斯诺是对中国革命和中美关系有重要影响的历史人物。当年, 我荣幸地参与了对他的接待。

海德姆没有与斯诺一起离开保安、他深受边区 军民革命热情的感染,决心留在边区,参加中国工农红军。还起了中国名字 马海德,从此,他与中国革命同命运、共呼吸,并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新中 国成立后、又加入了中国籍。

他一直坚持在医疗战线,勤勤恳恳地为人民服 务。我是马海德到达边区最先认识的人之一,之后无论是战争岁月还是和平 时期,相互多有来往,他是我敬重的好人,是我的良师益友。

斯诺与马海德是毕生好友,他在《红星照耀中国》中,实记录了全部 采访过程,却只字未提他是与马海德一起来到保安的。后来我才获悉,他这 是在默默地保护着一位同志,一位受人尊敬的伟大的女性。

一段鲜为人知的经历

给林彪当参谋长将近一年,对我来说,那是一段平常的历史,可干部部门没有记载,甚至忘却了。

1955年11月的一天,总干部部副部长赖传珠找我 谈话。他说: “评定军衔和勋章的工作已经基本结束,最近谭希林同志向我反映,他对授予你二级八一勋章有意见,认为应该授予你一级,因为你在红 军时期担任过保安卫戍司令部的司令员,当时所属部队有三千余人,比一个主力师的兵力还强大(那时,一个红军主力师兵力不过一千人左右,非主力师兵力不过几百人)。所以,你当时应该是师以上干部。

我告诉谭希林,关于保安卫戍司令部的职级,总干部部曾讨论研究,因查不到军委明确规定, 只好按多数人意见定为团级单位,司令员也就定为了正团职务。

谭希林批评我不了解历史,说:‘你知道不知道?林彪带一军团到保安后,接任卫戍司令部司令员,难道一个军团的司令员去兼任一个团职?难道林彪的参谋长就只是正团职?’

谭希林的批评把我搞糊涂了,你的档案只记载了当过保安卫戍司令,没有记载后来当了参谋长,还是给林彪当的。所以,我今天请你 来,是向你了解这段历史,征求你对授勋的意见。”

我回答说:“谭希林反映的是事实。林彪率一军团回到陕北,是毛主席找我谈的话,决定林彪任司 令员,我改任参谋长。我在保安卫戍司令部工作了一年多,先是和周桓、谭 希林一起搭班子。改任参谋长后,在林彪领导下工作将近一年。至于我当时 的职务是团职还是师职,组织上怎么定,我都没有意见。既然已经授予我二级八一勋章了,就没有必要再改了。"

赖部长说:“你的态度很好,对历史实事求是,能正确对待个人荣誉。 我们干部部门工作有误,应该纠正。这样吧,你回去后,写个报告给总干部 部,把这段历史写清楚,提出改授一级八一勋章的请求,然后我们上报军委。”

我考虑再三,一级八一勋章当然比二级八一勋章荣誉高。但让我个人写报告,向组织伸手,这种事绝对不能做。

不久,防空军司令员周士第和副政委谷景生找我谈话。他们告诉我,赖传珠副部长已经向他们通报了,希望 防空军党委研究一下,如何解决为好。他们两人的意见是,如果我个人不愿 意写改授勋章的请求报告,那么就由我写一个“在保安卫戍司令部任职情况”的说明,由防空军党委向总干部部提出改授勋章的建议报告,并附上 “历史说明”。

我回答说:“我的意见是这件事就维持原状吧,不必再折腾 了。改授勋章必须由总干部部写报告,经军委批准,再由主席签发命令。动静太大了,改来改去,使得各级组织都很为难。为个人小事,给组织找麻 烦,影响不好。我不计较是二级还是一级,想想那些为革命牺牲的战友们, 我们是幸存者,没有半点理由为荣誉争来争去。”

周士第、谷景生赞许我的态度,接受了我的意见

回顾这段历史,联想到几件事情。

其一是毛泽东曾对伍修权说,从苏联回来的人,没有反对过我的,你是一个。

事后,伍修权对我说:“其实没有反对过他的是多数。即使曾意见相左,绝大多数也根本转变了,真心实意拥护他。可老人家对从苏联回来的人, 一直不太放心。”

其二是长征途中, 有一天我跟着主席在前面走,他问到我在李德、博古身边工作的感受。我 说,起初对他们很尊重,第五次反“围剿”时,开始对他们的指挥能力产生 疑惑。湘江战役后,就彻底失去信心了。

主席笑着说: "哦!你是守着菩萨 不信菩萨啊!”

我说: “守着他们,取不到真经,证明不是真菩萨,自然就不信了。”

当时边走边聊,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没有意识到他是在考察干部。

其三是后来我亲耳听他说: “土包子和洋包子,我更喜欢土包子。在洋包子中,我偏爱从欧美回来的。”才知道他不喜欢从苏联回来的人。

其四是 到陕北后,我当保安卫戍司令时, 一天主席叫罗瑞卿找我,我正在李德处。

主席见到我后问: “干什么去了?”

我说:“去李德那里了,恰好洛甫、博古也在,就多聊了会儿。”

主席不高兴地说:“你是卫戍司令,李德是不顾不问,跑去他那里干什么?”

因为周恩来曾指示,“不管工作多忙,李德的翻译还要兼,不能因为他不管事了就冷漠人家”。

李德找我,我不能不去。 主席正在气头上,我又不能辩解。

不久,林彪率部队来了,司令之职就交给 了林彪,我成了他的参谋长。

自此以后,我就再没有直接带兵了。

1937年4月,高岗接替林彪,担任保安卫戍司令兼政委,谭希林调回接替我担任参谋长。我被调入红军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