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一生漂泊辗转,一直走在被贬的路上,最后被贬到海南岛。像他这样的人,恐怕很难找出第二个了。他的足迹,踏遍了大半个中国。
公元1079年,乌台诗案,震动朝野。苏轼因文字入狱,命悬一线。1080年,死里逃生的他,被贬到长江边的小城,黄州,今天的湖北黄冈。他的官职仅是个“团练副使”,一个无权签署公文的闲职而已。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苏轼也不例外。
他还来不及欣赏长江的美景,因为,现实远比他想象得还要残酷。此时的苏轼,真正过着耕田、采药、盖屋子的生活。他的家眷,在次年五月到达黄州,所以,他暂时借住在定惠寺院里,每天和僧人一起用饭,一同散步。
豁达的苏轼,很快便和僧人们熟识起来。苏轼的魅力,一如既往。想当年,二十岁的苏轼考中进士,欧阳修非常欣赏这个年轻人,他自己的儿子说,“记着我的话。三十年后,无人再谈论老夫”。果然让欧阳修说中了,直到如今,苏轼的流量,依然很大。
苏轼的粉丝,涵盖面之广,很是奇特。喜欢他的人,从达官贵人到乡野农夫,数不胜数。还有个读书人,因为喜欢读他的诗,冷落了妻子,妻子不开心,最后,他休妻,一个人与苏轼的诗词为伴,追星追到这个地步,恐怕现代的追星族,也望尘莫及。
欧阳修果然慧眼识珠,发现了苏轼这个人才。他怕不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吧?几十年来,苏轼每到一个地方,传播文化,为当地百姓谋福利,抽出空闲时间,研究美食,改善百姓的生活。在他看来,办法总比困难多。没有酒,自己想法酿造;没有墨,自己想法造。
苏轼初到黄州,困惑了一段时间。1080的10月,苏轼“杜门谢客”,为了寻求解脱,冬至后去天庆观养炼。这番修炼,毫无收获。为了排解心中的苦闷,他填了四首回文词,借四时闺怨,自我消遣。
很快,苏轼的家眷也到了黄州。摆在他面前的难题:钱粮少,人口多。生活,远非简朴、困苦可以形容了。试想,苏轼一个月的薪水,不过四千五百钱。这段时期,他只有基本工资,没有补贴,更不用说绩效工资了。除了钱少,他还没有自由,想去哪儿,还得提前报备。
这下子,苏轼要好好计算一下,这一个月的费用,该怎么安排?黄州,地方小,条件艰苦,但是环境幽美,山高林密,空气清新,而且橘子甘甜,味道很不错。为此,他还专门填了一首词。
浣溪沙·咏橘
菊暗荷枯一夜霜。新苞绿叶照林光。竹篱茅舍出青黄。
香雾噀人惊半破,清泉流齿怯初尝。吴姬三日手犹香。
词的上片,借写菊与荷经受不住寒霜的摧残,写出橘树耐寒的品性,以及它在屋前屋后生长的繁盛景况;下片写出品尝新橘的情状和橘果的清香,一个‘“惊”字,一个“怯”字,用得十分巧妙精当,非常传神地写出品尝者的神态。结句的“三日手犹香”,以夸张的写法突出橘果之香。
苏轼以橘自喻,橘清新高洁的品行,恰如他本人。苏轼的朋友,遍天下,这话一点都不夸张。徐太守,欣赏苏轼的才华,经常邀请他赴宴;朱太守,则常派人给他送酒菜。
对苏轼来说,相识满天下,朋友数不清。因为有了太守的照顾,他们一家的生活,勉强还可以维持。苏轼的两个儿子,一个十二岁,一个十岁,很快就适应了黄州的生活。他们一家住在临皋亭,这里原本是水路的驿站,让行人在此小憩。
临皋亭距离江边只有十几步远,推窗即可听到风浪涛声,放眼望去,朝雾晚霞、烟雨迷蒙,风景之美,让苏轼一家忘了环境的简陋,生活的艰苦。
幽默的苏轼,在给好友的信中写道,如今自己住在江边,风景优美,江水源自峨眉山的雪水,清澈甘甜,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水源了。此时的苏轼,已经不在乎什么时候再返回家乡了。
1081年,44岁的苏轼,在到达黄州后的第二年,完全变成一个农夫了。生活依旧很艰难,孩子们因为营养不良,日渐消瘦。他的老朋友马正卿看了,非常心疼,于是把黄州城东数十亩的荒地,送给苏轼。
此后,苏轼每天早出晚归,躬耕于东坡。开荒的辛苦,种田的不易,都被他写入诗里:废垒无人顾,颓垣满蓬蒿。谁能捐筋力,岁晚不偿劳。自食其力的苏轼,自称东坡居士。从此,人们便亲切地叫他东坡先生。
苏轼在黄州的艺术天赋,完全被激发出来了。苏轼新建了雪堂,他自己亲力亲为,用油漆在墙面上作画。水面独钓的渔翁,雪中傲然挺立的树木,在他的笔下,活灵活现,栩栩如生。22岁的米芾,慕名前来拜访东坡,看到苏轼的画作,赞不绝口。
自古才子惺惺相惜,孟浩然与李白,孟浩然与王维,都是相差了十几岁,却成了忘年交。东坡与米芾,自然也不例外。他们相见恨晚,在一起谈论绘画技巧,相谈甚是投机。
苏轼在雪堂的四周,亲手栽下柳树,还有一口水井,井水清冽甘甜。地势低的地方,有稻田、麦田,还有菜圃、果园。爱喝茶的东坡,从邻居家移来一棵茶树,在他的精心照料下,长势喜人。很快,东坡一家便能喝上他亲手制作的茶叶了。
化身农夫的东坡,在劳动中变得身康体健,痛苦中找到了真快乐,在艰苦中,发现了人生的乐趣。明明是几间从东坡荒地上盖起的茅屋,他偏起了一个诗意的名字:雪堂。他的成就感和自豪感,在诗中一览无余:去年东坡拾瓦砾,自种黄桑三百尺。今年刈草盖雪堂,日炙风吹面如墨。
世人关注的,是苏轼的多才多艺,觉得他擅长书法、精通绘画,写得一手好诗、好文章,对品茶、烹茶、茶史都有研究。但是,他还是一名天才的厨师,一个有品味、有创意的美食家。
黄州当地的猪肉价格便宜,但是很少有人买,也不爱吃,因为大家都嫌弃猪肉的味道不好。于是,苏轼亲自下厨,几次尝试后,终于烹制成一道美味。其中诀窍,便是:把肉放很少的水和酱油,文火慢炖,让猪肉慢慢入味,汤汁完全被猪肉吸收进去后,吃起来味道鲜美,爽滑不腻、入口即化。这便是被后人称道的“东坡肉”。
黄州的猪肉,也被东坡写入诗里:黄州好猪肉,价贱如粪土。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它自美。每日早来打一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被富人不屑一顾、价格低廉的猪肉,在东坡的烹饪下,变成一道绝世美味。这一锅软糯喷香的东坡肉,是他在贫苦岁月里的乐观和智慧。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从此,黄州百姓,按照他传授的方法,餐桌上多了一道物美价廉的美食。
热爱生活的苏轼,在黄州的日子里,还曾研制酸甜可口的蜜酒,发明鲜甜脆口的“二红饭”,一种用大麦、小红豆掺合在一起,煮成的干饭。物资有限,创意无限。尽自己所能,让自己的生活变得美好,同时让百姓受益,苏轼,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或许,这便是很多人喜欢他的原因吧。真实、可爱,乐观又有趣的东坡先生,谁能不喜欢、欣赏呢?
公元1094年,新党重掌大权,高太皇太后摄政时期的“元祐更化”,那份短暂的平静,结束了。苏轼再度成为被排挤打击的对象。年近花甲的他,被一纸诏令,贬至比黄州更为偏远蛮荒的岭南惠州。
当时,被贬逐到岭南的官吏,很少有能生还者。因为,这个地方气候酷热,瘴疠杀人。惠州地处南方,在当时是令人闻之色变的“瘴疠之地”。在那个时代,对于许多官员而言,贬谪惠州,几乎与死刑无异。
然而,苏轼抵达惠州后,以常人难以想象的乐观豁达,开始了新生活,乐在其中。让朝中的小人生气的是,苏轼很快地就适应了惠州当地的生活。他对地方上的事务非常注意,生活兴趣也十分广泛。所以,每天过得很充实。
他寻幽探胜,游罗浮山,浴于温泉;他种植花木,学习酿酒,不但自制了一种叫做“桂酒”的甜酒,还又创制了一种柑橘酒。一次偶然的机会,苏轼发现在罗浮山下有一口清泉,为了解决当地百姓的饮水问题,苏轼化身工程设计师,为当地百姓设计自来水系统。
苏轼发现当地没有干净水源,这可是致病的最大隐患。于是,他立刻自己动手,测量地形,设计水道。用大竹管连接起来,从山上的泉眼把水引下来。东坡的所作所为,哪里像一位被贬谪的失意官员?他还没来得及自怨自艾,便投身到造福百姓的工程中去了。
东坡的仁者之心,让他走到哪儿,都能得到百姓的拥护。苏轼在惠州,品尝着荔枝,写下诗句: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这份略带自嘲的幽默背后,是他随遇而安的豁达。林语堂评价他,东坡在惠州,过的是一种艺术家的生活,一种诗人的田园生活,一种哲人的生活。
公元1097年,已经六十二岁高龄的苏轼,遭遇了更为残酷的贬谪。他被贬至琼州昌化军安置,今海南儋州。宋朝海南的落后程度,远超我们的想象。海南岛在当时是蛮荒瘴疠之区,居民多为黎族,过着半原始的生活.,简直是个化外之地,交通隔绝,几乎无人能够幸免于瘴疠。
显然,当权者还是低估了苏轼的坚韧和适应能力。东坡过海的时候,他的弟弟苏辙一直送到雷州海边。当时,苏轼想到自己年老被放逐绝域,子孙恸哭于江边,也以为此次生离,即为死别。
到了海南,苏轼再次展现了绝境求生的超强能力。面对海岛的原始状态,苏轼觉得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决最基本的生存问题,住宅排在第一位。
他被官署安置在一所简陋的官舍里,不久官舍也倒塌了。他只好与儿子苏过在城南污池旁的桄榔林里,自己盖了几间茅屋栖身。东坡还不忘给自己的栖身之所取名‘桄榔庵’”,名字好听,其实四面透风、简陋无比。
但是,苏轼在海南的精神天地,格外精彩。海南本无甚可言的文化基础,东坡在苏轼在海南开设学堂,亲执教鞭,教当地居民读书识字。他培养的学生里,姜唐佐、黎子云兄弟最为出色。他培养出了海南历史上第一代举人、第一位进士姜唐佐。
苏轼开辟了海南文化教育的先河,身处绝境的他,依然不忘传播文化。海南的饮食简陋,但东坡却乐此不疲,他能将当地的蚝、山芋、薯类等粗粝的食材,做成富有滋味的菜肴。他尤其喜欢海南的牡蛎,并告诉儿子苏过,不要告诉北方人牡蛎有多美味,免得更多人来与他分食。东坡先生,真是太可爱了。
面对海南的苍茫大海,无尽孤独的苏轼,专心创作。他整理完成了父亲苏洵的文集,补注了《尚书》《易经》,写成一百多首和陶诗,完成笔记杂著《志林》、《仇池笔记》等作品。他的思想境界,也臻至化境。
他在《行琼儋间,肩舆坐睡,梦中得句》所说:应怪东坡老,情衰不复梦。忽然魂还,万里如在隙。过海亦偶然,何足置胸中。生还亦偶尔,所至得其逢。
这种“所至得其逢”的心态,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了。流放、苦难,算什么?他早已置之身外了。正如林语堂对他的评价,苏东坡是个禀性难改的乐天派,是悲天悯人的道德家,是黎民百姓的好朋友,是散文作家,是新派的画家,是伟大的书法家,是月下的漫步者,是诗人,是生性诙谐爱开玩笑的人。
很多被贬的官员,抑郁寡欢。而苏轼,每到一处,主动融入当地的生活。他关心民众疾苦,主动深入了解当地风土人情。他所到之处,修水渠、劝农耕、办学堂、推广医疗方法,推广惠州的水碓、在儋州传播医药知识。
他在《前赤壁赋》中写道: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
他将个人的渺小,置身于广阔的天地之间。在大自然面前,个人的得失忧乐,微不足道。东坡的超前思想,让他的生命变得有韧性。
他泛舟赤壁,夜游承天寺,聆听儋州的海浪,被贬他乡,在他看来无非是换个地方生活,心在哪儿,哪儿便是家。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