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来源:日本华侨报

大宋王朝熙宁、元丰年间的风云,往往被后世书写在金銮殿的争辩与黄州的赤壁赋里。然而,在那些激昂的文字与波诡云谲的政令背后,还潜伏着一个令士大夫们坐卧难安的微观世界。中医云:“十人九痔”,这句俗语在文弱且饮食精细的宋代士人阶层中,有着极为惨烈的注脚。苏轼与蔡京,这两位政见南辕北辙、人品高下判然的人物,却在生物学的维度上,被同一种名为“痔疾”的苦痛紧紧锚定。

苏轼对自己的痔疮,有着一种近乎“坦荡”的记录。在那个崇尚养生与求仙的时代,他将身体的苦难视作修行的资粮,但也实实在在地被折磨得狼狈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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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丰年间,苏轼被贬黄州。在“诗酒趁年华”的表象下,是长年累月的“谷道不宁”。他在给表兄程正辅的信中曾极其详细地描述过这种痛苦:“轼旧苦痔疾,盖二十一年矣。近日忽大作,百药不效,虽知不能为甚害,然痛楚无聊两月余,颇亦难当。”

苏轼不仅是个病人,还是个“业余医者”。他敏锐地察觉到,痔疮并非孤立的局部病变,而是由于长途跋涉的劳顿、排遣忧愁的狂饮,以及仕途挫败带来的郁气共同作用的结果。他在信中继续写道:“出于无计,遂欲休粮以清净胜之,则又未能遽尔。但择其近似者,断酒断肉,断盐酢酱菜,凡有味物,皆断,又断粳米饭,惟食淡面一味。”

为了对付这一顽疾,苏轼曾尝试过各种极端的食疗。他在同一封信中记载了自己戒除肉类、专攻“断盐”疗法的经历:“其间更食胡麻、伏苓麨少许取饱。胡麻,黑脂麻是也。去皮,九蒸曝白。伏苓去皮,捣罗入少白蜜,为麨,杂胡麻食之,甚美。如此服食已多日,气力不衰,而痔渐退。”时至今日,民间仍有沿用此法治疗痔疮的。

在另一篇《药诵》中,苏轼更以赋体文字记录了自己与痔疾的斗争:“吾始得罪迁岭表,不自意全,既逾年无后命,知不死矣。然旧苦痔,至是大作,呻呼几百日。地无医药,有亦不效。道士教吾去滋味,绝薰血,以清净胜之。痔有虫馆于吾后,滋味薰血,既以自养,亦以养虫。自今日以往,旦夕食淡面四两,犹复念食,则以胡麻、茯苓麨足之。饮食之外,不啖一物。主人枯槁,则客自弃去。”他甚至让人每日诵此文章三遍,以坚定戒除口腹之欲的决心。

与苏轼流放途中的清苦不同,蔡京的痔疮,是浸泡在汴京繁华的油脂与欲望里的。作为“北宋六贼”之首,蔡京位极人臣,生活极度豪奢。据罗大经《鹤林玉露》记载:“有士夫于京师买一妾,自言是蔡太师府包子厨中人。一日,令其作包子,辞以不能。诘之曰:‘既是包子厨中人,何为不能作包子?’对曰:‘妾乃包子厨内缕葱丝者也。’”这种穷奢极欲、高粱厚味的生活,自然让他的肠道常年处于失调边缘。

但蔡京的痔疮,在史料中更多地表现为一种“政治性疾病”。宋徽宗政和年间,蔡京多次因痔疮发作请假。与苏轼的“自我剖析”不同,蔡京的病成了权力运作的筹码。为了缓解宰相的痛苦,徽宗甚至命翰林医官院研制“御药”赐予蔡京。对蔡京而言,痔疮是他与皇帝建立某种“身体亲密感”的媒介——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交流这难以启齿的隐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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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种基于权力的关怀,并不能阻挡身体的腐朽。蔡京的痔疮,被当时的民间舆论视为其“蠹食天下”的报应。王明清在《挥麈后录》中曾隐晦地提到:“初,元长之窜也,道中市食饮之类,问知蔡氏,皆不肯售。至于诟骂,无所不道。州县吏为逐之。”

在对待痔疾的态度上,两人的药方折射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态度。

苏轼在惠州时,曾写信给友人,探讨食疗法。他在《与王庠书》中提到:“近日又苦痔疾,呻吟几百日,缘此断荤血盐酪,日食淡面一斤而已。非独以愈,实务自枯槁,以求寂灭之乐耳。”苏轼试图用一种平民化、道教化的方式去“调理”自己的身体。他追求的是一种内在的平和,试图通过身体的“清旷”来达成精神的突围。

而蔡京的药方则充满了腐朽的奢靡。据叶梦得《避暑录话》记载,蔡京晚年迷信方士,常服丹药。这种试图通过强效药物迅速压制症状的做法,正如他治国的风格——通过大规模的财政挪用来制造暂时的盛世幻象,最终却导致了身体与国家的全面崩盘。

北宋末年的政治变迁,最终让两人的命运再次在地理上发生奇妙的交叠。

苏轼晚年被贬岭南,那里的湿热是痔疮的天然催化剂。在《与杨元素书》中,他虽未直言痔疾,但在其他信中屡屡提及岭南之苦。然而,苏轼依然能写出“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豪迈。尽管他很清楚,荔枝是极热之物,对于痔疮无异于火上浇油,但他宁愿忍受身体的“余痛”,也要满足舌尖的快慰。这是一种典型的苏式旷达——既然痛苦无法避免,不如在痛苦中寻找最高的愉悦。

蔡京的结局则凄惨得多。靖康元年,蔡京被贬岭南,但在途中潭州(今长沙)便凄然离世。据《大宋宣和遗事》记载:“(蔡京)独轿中叹曰:‘京失人心,一至于此。’至潭州,作词曰:‘八十一年往事,三千里外无家,孤身骨肉各天涯,遥望神州泪下。金殿五曾拜相,玉堂十度宣麻,追思往日谩繁华,到此番成梦话。’遂卒。”昔日能调动国家财力的宰相,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却因饥饿与疾病死在简陋的驿站里。他的痔疮,最终成了撕裂他生命最后一点体面的利刃。

我自认为翻开宋代的历史,不应只看到那些巍峨的殿宇和璀璨的词章。在士大夫们宽大的袍服下,痔疮这一隐疾,如同一粒细小的沙砾,磨损着他们的心志,也左右着他们的心境。

一北一南,一浊一清。两代名人的谷道之痛,竟也成了宋代文明盛极而衰的一种另类注证。或许,唯有在这样极致的生理细节中,我们才能读懂那个时代最真实的体温——那是一种在盛世余晖中,既优雅又局促、既豪迈又酸楚的真实生活。(2026年3月31日写于日本旧轻井泽会员制休闲酒店107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