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里的这个男人名叫刘骁骞,他戴着防暴头盔,举着相机自拍,记录着美国当下正在发生的故事。6月9号,他在个人账号上发布了这一期报道美国洛杉矶抗议游行现场的视频,迄今已近300万播放。
如果你关注过这些年的国际新闻,在来自美国的新闻最后,刘骁骞这个名字曾多次出现。作为为数不多的驻美记者之一,他自2019年抵达美国,几乎没有错过后来任何一次大事件。
也是这段驻美经历,他写出了自己寄予厚望的第三本书《美国路人》。或许很多人在第一次见到这本书,就把它的重点放在了“美国”上,但其中“路人”所蕴含的故事,要来的更有深意,也更为精彩。
此“路人”非彼路人。读过之后,很难不认为这指的就是刘骁骞自己。这种路人感像是来源于他自身经历,也像是记者这个身份所带来的,尤其是驻外记者特有的感受。
在书中,他回忆起小时候学校里被班主任带进来的推销员,他从“百宝箱”中买到了人生中第一张世界地图。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每天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床边墙壁的地图上探索新的角落,入睡前则会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想象自己在各地名胜中遨游的场景。
后来考入中国传媒大学的他,从福建晋江来到北京,去巴西南部做交换生;毕业后进入总台工作,搬到圣保罗、里约热内卢。最后来到了美国,从华盛顿到了芝加哥,成为了驻美记者。
那些年,不论是深入巴西贩毒集团调查,还是探访哥伦比亚反政府游击队营地,这些死亡如影随形、惊险刺激的经历让更多人认识了他。外人的视角看过去,哪怕不羡慕也是佩服的。但对于自己而言,这种生活的不确定性开始让刘骁骞感到非常痛苦。
漫长的驻外生活让我对家的概念出现了移位。海峡西岸的故乡不再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家,寄存社会身份的北京也不是家,而长期居住的国家和外国城市在法律意义上更不是我的家。
家的概念变得模糊而具体,它就是我创造出来的这一个空间......
这些属于私人的细腻表达,和他过往在电视台镜头下所展现出的“硬核”形象,和书中所记录的他行走在美国,对现场、人物、事实那种执着、专业的兴奋劲儿截然不同。
| 小红书@骁骞Oscar
不过,不论生活变动带给了他怎样的游离感,书中所能确凿无疑传达出来的,是他对记者这一身份的职责使命的热忱,远大于一切。
而记者,也是“路人感”的源头之一。
几乎所有的驻外记者,无论来自哪个国家,在报道时都有一种隔岸观火的心态,这既源于新闻客观性的要求,也和记者外国人的局外身份有关。
必须要出现在事件现场,又需要和与事件本身保持距离,为了事实的客观公正,“路人”或许是记者最贴切的形容。
但这只是新闻报道的镜头所呈现的结果。从“路人”到一个个具体的“我”,在刘骁骞个人的讲述中,我们得以走入镜头之后,见到他本人、摄影师,还有更多同僚是如何深入“暴风眼”之中,凭以身入局的姿态直面任何潜藏的危险。
也是这时,刘骁骞有了新发现:
我开始不断地在各种新闻推送中读到以自身为新闻对象的报道。
现在我们看新闻的方式已经和过去有了很大不同,他谈及到直播连线报道现场的各种突发状况、疫情期间自己的卧室成了镜头背景这些经历时,我脑海里想到的却是“我有多久没有看过新闻直播了?”
我们接触新闻的方式已经早已从官媒的单一报道,转向了各平台热搜和各类乃至包含了行车记录仪的短视频。任何一个普通人上传的视频,都具有了在网络乃至现实中掀起一阵浪潮的潜力。
就像书中着重讲述的“黑人弗洛伊德被暴力执法死亡”事件,它的第一条报道,不是来源于任何一家媒体,而是事发现场旁的一个17岁女孩,用手机拍摄了全程并上传至社交媒体的视频。
| 转眼就是五年过去了。2020年5月25日,美国警察暴力执法致黑人乔治·弗洛伊德死亡,在美国明尼苏达州爆发抗议示威活动。
顺应着时代浪潮,有越来越多的官媒记者在各个平台开设了自己的账号频道,在专业镜头下的工作之外,有了更多自己举着相机,向观众讲述自身在新闻现场的经历的视频。
这些以笔杆子、麦克风、摄像头为“武器”的记者们,奔波于各个事件的“暴风眼”。要我说,他们就是当代史官。
他们比自媒体有着更敏锐的新闻嗅觉,更有着特别权限能够深入“腹地”合法展开调查,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们有着难以撼动的责任心,带来的是值得信任的信息。
这种被记录下的现实,如果发生不久,被称之为新闻;一个月过后,被称之为过气的新闻;但在一年、五年、十年乃至更久之后,它们中被留下的那部分将成为历史,与当下成为对照。
2020年因弗洛伊德事件而起的抗议、骚乱、暴动,在刘骁骞的笔下有宏观的事件描述,也有微观到现场各派人士的采访。如果带着这段印象再去观察这一个月以来,美国洛杉矶发生的各种乱象,你会发现一种熟悉感,一种有迹可循的发展路径,一种又一轮浪潮涌来拍在身上却是同种力道的惊讶。
人们常常调侃,人类的历史就是不断重蹈覆辙的过程。但总有人在这反复上演的历史之中,能注意到其中的微小变化,从中积累、进化。
在6月15号清晨,刘骁骞上传了一条视频,他捧着《美国路人》,以游行队伍为背景,朗读着这一段话:
我开始意识到,只有当一个电视记者不再事先准备任何台词,对新闻事件既有极其充分的掌握,却又不带任何预设时,触觉才会完全打开。只有这样,当新闻之神眷顾地向你抛出一颗球时,你才能松弛有度地接住它。
这样的领悟不是来源于任何一节课堂,而是日复一日地奔走于每个现场,面对着镜头做好每一次报道,由一次又一次的遗憾积累出来的。不断地思考,不断地总结,直到过往的经验化为自身的一部分。
在大约十多年前,刘骁骞开始构思第一本书的时候,他做过一个小调查:自己喜爱的几位作家,是从第几本书开始渐入佳境的。
他的结论是第三本,也因此对自己的第三本书有了更多期待与想象。从他的第一本书《陆上行舟》到第二本《飓风掠过蔗田》,聚焦于拉美各国的故事,借由其亲身经历的众多历史事件,与当地本就具有的魔幻之力,有了它们各自的立足之地。
第三本书的模样,也因为从2019年驻扎美国后的经历愈发清晰。意识到这本书将和美国有关,却也让他有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作为世界焦点的美国,已经有太多伟大的作品书写过了。
所“幸”的是,2019年后,美国乃至世界都发生了太多前所未有的事件。“美国路人”这一视角,既是他从个人切入美国,更是对那片大陆上的每个人的呈现——
如果你厌烦了出租车师傅对于世界政治的“高谈阔论”,那来读一读这本脚踏实地的作品吧,里面有镜头之外的艰辛,有他曾按捺住感受与观点,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本负责任的书。
衷心祝愿每一位驻外记者今后也一切平安,是他们书写着属于我们这代人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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