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有个读书人,跑到京城买妾。买到一位,自称曾是蔡京蔡太师府上的厨娘。蔡太师的豪奢,天下共知。我猜那位读书人当时一定觉得,他的银子没白花。一举两得,物超所值。想想啊,太师过的日子,岂是他一辈子所能奢望的?但如此一来,起码可以吃到太师他老人家平常享用的美食啊。书生爱吃包子,回到家,立刻让厨娘做包子,厨娘说不会。读书人不明白了:你就是干这个的,怎么连包子都不会做呢?厨娘说:我在太师家厨房,只负责切包子馅里用的葱丝。

搁今天,蔡京当然是腐败的典型,“大老虎”一头。《水浒传》里写智取生辰纲,劫的就是他女婿梁中书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一份生日礼物,是足足十万贯的金银珠宝。《金瓶梅》里,西门庆也曾专程前往京师向蔡京行贿。蔡家的厨房分工如此之细,平时的排场,可想而知了。

蔡京做了十几年宰相,北宋的江山被整得差不多了,宋徽宗自觉难以收拾,撂挑子不干,把皇位让给儿子赵桓,是为钦宗。钦宗上台,立刻把蔡京贬到岭南。蔡京那时已经七十多岁,经不起折腾,走到湖南潭州,一命呜呼。

食不厌精的蔡大人,哪里吃得惯一路上的粗茶淡饭?可是偏偏有时候,连粗茶淡饭也不容易到口。摆小摊的,开餐馆的,一听说是蔡某人,对不起,不卖!蔡京在轿子里听见,感叹说:“老夫这么招人恨吗?”

厨娘的故事是罗大经在《鹤林玉露》里讲的,听着像个段子。因为后面接着讲,有个叫曾无疑的,是学者周必大的弟子。有人请他做墓志铭,他推托不干,讲了蔡家厨娘一事,说他虽然是周先生的学生,可他就像这个厨娘,没别的本事,只会切葱丝。

后一个故事是历史学家王明清在《挥麈录》里讲的。罗、王二位都是严谨的学者,我觉得可信。

其实,就在蔡京的权势如日中天的时候,有人早看出他倒行逆施,注定好景不长。王明清书中记了另外一件事,是听诗人尤袤讲的:

蔡京晚年,托人找一个学问好的人,做他孙子们的老师。找来的是新科进士张觷。张觷讲课没几天,忽然很认真地对几位小蔡说:“你们呀,什么都用不着学,学怎么跑路就行了。”小蔡们不懂。张觷说:“你们的爷爷权倾天下,祸国殃民,腐败透顶,总有一天吃不了兜着走。学跑,到时候能救你们的命,其他没用。”孙子告状到爷爷那里,蔡京到底不凡,听后不仅没有发怒,反而把张觷请来,好酒好烟招待,感谢他的提醒,还询问有何补救措施。张觷说:“事已至此,做什么都太晚了,趁早召集人才,能改的,尽量改吧——不过,估计是没用了。”蔡京听后,潸然落泪。

就此来看,蔡京比后来的大多数贪官污吏理智得多,也有胸襟得多。想来他起先未必就是个坏人,说不定也有理想,要做一番事业。在位子上坐久了,遇上徽宗这么个不务正业的艺术家加糊涂虫,再加上群小推波助澜,终于一沉再沉,越陷越深。如不从政,他很可以作为一个了不起的书法家、一个诗人而名垂后世的。

蔡京失势,墙倒众人推。他姬妾众多,其中有三位,一位姓慕容,一位姓邢,一位姓武,最得他宠爱。结果,《挥麈录》里说,南迁途中,皇上硬是派人把这三位美女带走了,说是大金国指名索要。

大金国对宋,固然贪得无厌,但你若说他们非指名要一位官僚的私人姬妾不可,也太没出息了。大宋国的美女,何止千千万万呢。所以,皇上下旨追夺这件事,未必不是某些人故意要蔡京不痛快,借此整治他一下的。

蔡京的儿子蔡攸跟着童贯伐燕,想蹭个立功的机会。他看出前景不妙,大不赞同,又拦不住。大军启程,写了一首诗为儿子送行:

老懒身心不自由,封书寄与泪横流。

百年信誓当深念,三伏征涂合少休。

目送旌旗如昨梦,心存关塞起深愁。

缁衣堂下清风满,早早归来醉一瓯。

据陈岩肖《庚溪诗话》,蔡京作诗,徽宗听说了,要来一读,读后对蔡京说,“三伏征涂合少休”,不妨改为“六月王师好少休”。白沟战败的消息已经传回,所以徽宗有这番话。陈岩肖说:“观京此语,亦深知是役之非也,何不早纳忠于吾君,而力止其子行,及此始以诗讽,何太晚也。”《宋史》评论此事,说蔡京有心计,考虑万一事不成,自己先留后路:“燕山之役,京送攸以诗,阳寓不可之意,冀事不成得以自解。”

蔡攸骄横,却又愚蠢,《宋史》记载:“童贯伐燕,以攸副宣抚,攸童騃不习事,谓功业可唾手致。入辞之日,二美嫔侍上侧,攸指而请曰:‘臣成功归,乞以是赏。’帝笑而弗责。”连皇帝身边的女人都敢讨要,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知子莫若父,蔡京的送行诗,既有预留后路之笔,也能看出他对儿子的忧虑和关切之情:自己年事已高,诸事无能为力,想起来不禁泪流满面,看着出征的军队行远,恍然若梦,想到边塞战场,心里无限哀愁,只盼平安归来,父子把酒相庆。作为诗,这首七律还挺感人的。

事实正如蔡京所料,仗打败了。赏赐没捞着,还为以后埋下了祸根。蔡京死后,有人翻老账,蔡攸因此被杀。“京死,御史言攸罪不减乃父,燕山之役祸及宗社,骄奢淫泆载籍所无,当窜诸海岛。诏置万安军,寻遣使者随所至诛之。”

传说蔡京死前,作《西江月》词一首,对个人一生表示懊悔。但如张觷所说,觉悟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