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川踩着月光往家走时,三更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二轮。今年秋闱又落了第,他索性在酒馆多喝了几杯,此刻脑袋昏沉,脚步虚浮,青石板路在眼前晃成了好几道影子。

拐进槐花巷时,一阵阴风突然卷着落叶扑到他脸上。宋玉川眯起醉眼,看见巷子深处立着个穿红裙的女子,手里捧着个包袱,在月光下红得刺眼。

"公子留步。"女子声音清泠,像浸了井水的琉璃,"这衣裳送你。"

宋玉川正要推辞,那包袱已经塞进他怀里。入手沉甸甸的,是件做工精细的新郎袍——大红缎面上金线绣着并蒂莲,袖口密密匝匝缝着珍珠,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白色。

"小娘子,这..."

抬头时巷子里空空荡荡,哪还有红衣女子的踪影?只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宋玉川摇摇头,只当是醉后幻觉,抱着包袱踉踉跄跄回了家。

老仆福伯早已睡下。宋玉川摸黑点了灯,抖开那件新郎袍细细打量。这一看不要紧,袍子内衬竟绣着"宋玉川"三个小字,针脚簇新,像是近日才绣上去的。

"怪事..."他嘟囔着把袍子搭在屏风上,和衣躺下。酒意上涌,很快沉入梦乡。

梦里锣鼓喧天。宋玉川睁开眼,发现自己穿着那件新郎袍,胸前系着大红绸花,正骑在高头大马上。迎亲队伍吹吹打打,穿过张灯结彩的长街,最后停在一座朱漆大门前。门楣上"柳府"二字金碧辉煌。

新娘子被搀出来时,盖头被风掀起一角。宋玉川惊鸿一瞥,险些从马上栽下来——那女子肤若凝脂,眉目如画,右眼角一颗泪痣平添几分哀婉。见他呆望,新娘子抿嘴一笑,羞红了脸。

拜过天地,入了洞房。宋玉川掀开盖头时,新娘子轻声道:"妾身柳如烟,今日与君结为夫妻,望君怜惜。"声音柔得像一泓春水,听得他心头一颤。

红烛高烧,罗帐低垂。宋玉川正要俯身,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鸡鸣——

"少爷!日上三竿了!"福伯的破锣嗓子把他从梦中拽了出来。宋玉川猛地坐起,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夜的旧衫,但那件新郎袍却整整齐齐叠在枕边,散发着淡淡的脂粉香。

接下来半月,夜夜如此。只要宋玉川睡前穿上新郎袍,必定梦见与柳如烟成亲。有时是洞房花烛,有时是携手游园,有时只是对坐闲谈。那女子温婉可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谈吐更是不俗,比宋玉川见过的所有闺秀都强上几分。

只是白日里他越来越没精神。这日去青云观访友,刚进门就被玄真道长一把拽住:"宋公子印堂发黑,近日可遇到什么怪事?"

宋玉川支支吾吾说了新郎袍的事。老道士脸色大变:"快脱下来!这是阴间嫁衣,穿久了阳气尽失!你梦中那女子,怕不是活人!"

"胡说!"宋玉川涨红了脸,"如烟知书达理,怎会是..."

"柳如烟?"玄真道长掐指一算,突然瞪大眼睛,"二十年前柳家满门遇害,独女柳如烟穿着嫁衣投了井!她这是要找替身啊!"

宋玉川浑浑噩噩回到家,翻箱倒柜找出族谱。这一查不要紧,竟在夹层里发现张泛黄的婚书:二十年前,宋家与柳家确有婚约,新郎是他父亲,新娘正是柳如烟!

"福伯!这怎么回事?"他抖着婚书追问。

老仆长叹一声,道出一段往事:原来宋玉川是柳家远亲,柳家遇害那夜,乳母抱着刚满月的他逃了出来。后来乳母病重,把他托付给宋家抚养。

"柳小姐死后阴魂不散,每年七月都要找新郎。"福伯老泪纵横,"少爷快把那袍子烧了吧!"

当夜电闪雷鸣。宋玉川把新郎袍压在箱底,却辗转难眠。三更时分,窗外传来幽幽的哭声:"玉川...你为何负我..."

一道闪电照亮窗前——柳如烟一袭嫁衣,面色惨白,眼角泪痣却红得滴血!宋玉川吓得魂飞魄散,却听她泣道:"我寻你二十年,只为洗刷柳家冤屈..."

原来当年柳家因藏有前朝玉玺遭人陷害。如烟本要带着证据出嫁,却在成亲当日全家遇害。她含恨投井,魂魄附在嫁衣上,只为找到可信之人托付证据。

"西厢房地板下...有真相..."话音未落,柳如烟的身影被雷光劈散。

宋玉川冒雨撬开西厢地板,果然找到个铁匣。里面是血书状纸和半块玉玺,证实柳家冤案系知府赵德海所为,为的是私吞前朝宝藏。

翌日,宋玉川带着证据击鼓鸣冤。新任巡抚正是赵德海的政敌,当即重审旧案。赵德海伏法那日,城里那口古井突然喷出清泉,有人看见井底浮起件红色嫁衣,转瞬化作花瓣消散。

当夜,柳如烟入梦告别:"君之大恩,来世再报。"醒来时,箱中的新郎袍已化为灰烬,只留下一颗珍珠,恰似美人泪。

一年后,宋玉川高中进士。新婚之夜,他掀开盖头,新娘子眼角一颗泪痣,与柳如烟有七分相似。新娘羞赧道:"妾身自幼常做怪梦,梦见自己穿着嫁衣等人..."说着从妆奁取出一颗珍珠,"这是梦中所获,今日物归原主。"

烛光下,两颗珍珠并蒂生辉,恍若故人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