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是打胜了,但“战神”袁崇焕的烦恼很快就来了。

那时,正是魏忠贤势如中天的时候,获得胜利的袁崇焕却并不讨魏忠贤喜欢,所以战后叙功时就出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功劳最大的是坐镇京师“运筹帷幄”的魏忠贤,其次是魏公公派到前线的监军太监,前线的满桂和赵率教等人得到了应有的赏赐,朝中文武官员因战而加官晋爵的也有数百人。然而,真正的首席指挥官袁崇焕却只官加一级,理由是战争过程中他不发兵援助锦州,作战不积极,像老头子一样的“暮气”。

袁崇焕无奈,只好申请辞官回家。当年七月,朝廷批准了他的辞呈,派王之臣代为督师兼辽东巡抚,驻宁远。

袁崇焕走后,辽东防线上又起了纷争。不少朝臣提出要放弃锦州,从而把对后金的防线向山海关一侧移动。

蓟辽总督阎鸣泰说锦州偏僻,之前修城就是失策,为了那弹丸之地,险些葬送大明的半壁江山。驻守锦州的尤世禄也说锦州城旧,不可久居,申请移师杏山。守塔山的侯世禄说塔山低洼难守,申请移师。实际上,塔山位于锦州和宁远之间,战略地位非同一般。如果放弃塔山、放弃锦州,宁锦防线则不复存在,后金军再入关可就方便多了。

可见,辽东战场上的将领各有自己的小算盘,没有一位强而有力的主帅,根本就没有办法筑起牢固有效的战略防线。

早在信王府邸,朱由检就对袁崇焕的赫赫战绩有所耳闻,见他被魏忠贤排挤,就更加认定他是大明的忠臣良将。所以,朱由检扳倒魏忠贤后,几乎第一时间起复了袁崇焕。

朱由检相信只要有袁崇焕在,大明对后金就无所畏惧,所以他对袁崇焕的起复一上来就铆足了劲。天启七年十一月,擢袁崇焕为右都御史,视兵部添注左侍郎事。没等袁崇焕到任,崇祯元年四月,又命他以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督师蓟辽,兼督登莱、天津军务。

明朝的官制是这样的:地方上有主管军事的都指挥使,主管民事的布政使,主管刑事的按察使。后来,朝廷常因兵事而派出镇守军事要害地区的总兵官,总兵的职权在都指挥使之上。渐渐临时的派遣变成固定的常驻,总兵基本上就取代了都指挥使原来的地位。

再后来,一有战事,朝廷就派出都御史或副佥都御史巡抚地方,战事结束后回朝,但慢慢巡抚也成了地方的固定官职。巡抚兼管地方的军政大事,于是原来的都指挥使、布政使、按察使、总兵都变成了巡抚的下属。袁崇焕辞官前做的就是辽东巡抚。

景泰年间开始,兵事常涉及几个镇或省,于是在巡抚之上又添设了总督一职,总督通常由都察院都御史或六部尚书出任。总督再往上就是督师,一般都是内阁大学士才有资格当督师,比如之前的孙承宗就是以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衔督师辽东。

所以,袁崇焕还没回朝就让他督师辽东,不但连升数级,还算是破例,足见朱由检启用袁崇焕之心是多么迫切。

崇祯元年七月,袁崇焕赶到了京城。十四日,他被宣入宫内,朱由检带着一众臣子在平台召见了他。

朱由检对袁崇焕先是热情地慰问了一番,随后向他问起平辽方略。袁崇焕在辽东正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被排挤回乡,如今皇帝重新起用并亲自召见,让他不由得热血沸腾地回答: “收复辽东的策略已另有奏疏详加陈述,臣受陛下眷顾,望能假以便宜行事之权,计五年,全辽可复。”

朱由检听了很激动,高兴地说: “如若收复辽东,朕不吝封侯之赏。卿努力解天下倒悬,卿的子孙也会受到恩赐和封赏。”

袁崇焕听闻,连忙叩首谢恩。

此时,首辅韩爌,阁臣李标、刘鸿训、钱龙锡等人也感到欢欣鼓舞,一致称赞袁崇焕识见方略,忠勇可嘉。袁崇焕见皇帝热情、内阁大臣亲切,一时感到很畅快。

当年,袁崇焕的老师孙承宗与天启皇帝师生情深,孙承宗自请督师辽东,天启皇帝当即拨付粮饷八十万。那时候,孙承宗都没有把话说得那么满,而袁崇焕听到几句漂亮话就敢口出豪言,道行真是比他的老师差远了。

召对休息的间歇,给事中许誉卿详细地询问了关于五年复辽的具体策略,而袁崇焕却说: “圣心焦劳,聊以是相慰耳。”许誉卿吓得赶紧小声提醒他说: “皇上英明,怎么可以随便应对。他日如果不能按期收复辽东,怪罪下来,你该怎么办?”

袁崇焕怃然自失,为了挽回些局面,稍后继续召对的时候便上奏说: “五年复辽的计划不容易完成,陛下既然委托给臣,臣怎敢辞难?不过五年内,户部转运军饷,工部供应器械,吏部用人,兵部调兵选将,必须朝廷内外事事配合,才可望成功。”

朱由检当即责成四部的尚书务必按照袁崇焕的意见,从速办理。

袁崇焕又想到从万历年间开始党争不断,言官也动辄无事纷扰,边臣处处掣肘,于是对皇帝说: “以臣之力,制全辽有余,调众口不足。一出国门,便成万里,难免会有忌能妒功的人。虽然不能以权力掣臣之肘,却也能以不同的意见来扰乱臣的谋划。”

朱由检特意站起来倾听,他知道袁崇焕所谓的扰乱谋划实际是指有人会在后方迷惑君王视听,所以毫不犹豫地告诉袁崇焕: “卿不必担心疑虑,朕自有主持。”

大学士刘鸿训等还请皇帝收回之前赐给王之臣、满桂的尚方宝剑,改赐袁崇焕,令其便宜行事。朱由检立刻允准,再次激励了袁崇焕一番。召见之后,还特意在宫中为袁崇焕赐宴。朱由检节俭成性,这可是没几人能获得的恩宠。

出宫后,袁崇焕想起以前熊廷弼、孙承宗都是被人排挤,最后在辽东战场未能施展抱负,就觉得还是有些不放心。离京赴任之前,他再次上疏: “恢复辽东的办法,不外乎臣往年提出的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守为正着,战为奇着,和为旁着的策略。法在渐不在骤,在实不在虚,此臣与诸边臣所能为。至于用人的人,与被人选用的人,都是由陛下掌握其中的关键。用人如何能够始终信而不疑?驾驭边臣与廷臣不同,军中可惊疑的事情特别多,只应着眼于成败的大局,不必计较一言一行之微瑕。事情的责任重大,招来怨恨也多,诸有利于封疆者,皆不利于此身。况且图敌之急,敌人亦会从中离间,所以边臣很难做。陛下爱臣知臣,臣何必过于疑惧,但中有所危,不敢不禀明陛下。”

对袁崇焕的再三疑虑,朱由检并未多想,只是好言相慰,告诉他不必担心“浮言”,是战是守皆会按照袁崇焕的部署行事。

君臣间一番别开生面的剿匪总动员到此结束。

朱由检营求中兴之治急切,希望早日平定辽东外患,为迎合他的殷切期盼,袁崇焕许下了五年复辽这样不切实际的宏愿。于是,昔日磊落飒爽的“战神”转眼变成了战战兢兢、絮絮叨叨的边臣。

可惜的是,袁崇焕如履薄冰的心态并没有引起朱由检的重视,他仍一厢情愿地以为,皇权之下,所有袁崇焕提出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复辽指日可待。

袁崇焕到任之后,立刻就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那就是兵饷拖欠严重。

其实,早在袁崇焕出山海关之前,驻守宁远的士兵就因兵饷拖欠发生了哗变。当时的辽东巡抚毕自肃向户部请饷,户部拒发,士兵便聚集到巡抚衙门,绑了毕自肃。兵备道郭广新赶到,东拼西凑地筹了几万两白银,补上了一部分欠饷,事态才稍稍平息。巡抚毕自肃因无银发饷,羞愤之下竟在衙门自缢了。

袁崇焕赶到宁远兵营,向郭广新了解情况后,召见了带头闹事的杨正朝和张思顺,他们为了免罪,交代出了其他十几名带头哗变的首领。随即,这十几名哗变首领被枭首示众。袁崇焕还处决了负有直接领导责任的中军部将吴国琦,罢免了其他几位相关将领,这里就有后来与农民军作战十分骁勇的左良玉。

处置了带头兵变的首领,追究了相关将领的领导责任,宁远兵变终于彻底平息。然而,不久锦州又因为欠饷发生了兵变。袁崇焕知道欠饷的问题不解决,各地兵变是压不住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清理计算,袁崇焕汇总了山海关内外积欠军饷的数额,竟有将近八十万两白银之多。袁崇焕赶紧上疏请饷,结果户部仍是拒发,理由很简单,没钱!

当时的户部尚书是毕自严,是已故辽东巡抚毕自肃的亲哥哥。如果户部有钱,毕自严又怎么会让自己的亲弟弟被逼惨死?

朝中户部没有办法,而兵部和一众言官更没有办法。可他们不能解决问题也就罢了,竟还有闲心指指点点。兵部认为欠饷是因为兵士太多而导致军费太巨,朝廷才应付不暇;而言官认为兵饷多是因为兵籍空置而冒领者太多。

兵部与言官的争论于事无补,而户部又没有钱,袁崇焕只好请求皇帝从内帑拨付银两。

天性节俭吝惜的朱由检根本舍不得出钱,只是一味责问户部。户部确实为难,只好说陆续筹款拨付。就是这时,阁臣刘鸿训建议朱由检从内帑出钱而失了圣宠,而礼部左侍郎周延儒说不能一有兵变就给钱而得了圣心。

当日平台召对,朱由检满口答应的全力支持一到真章就立时打了折扣。最后几经商议,朱由检也只忍痛拿出了三十万两白银,还不及袁崇焕提请数额的一半。

朱由检给袁崇焕的支持虽然打了折扣,但对收复辽东的期许却没有减少半分,无怪袁崇焕临出京前万分恐惧。这些事情,到最后成了袁崇焕的夺命利剑。

除了军饷难上加难,袁崇焕还发现辽东早就不是他离开时的样子,那里的形势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

明朝末年,蒙古大体分为漠西瓦剌、漠北喀尔喀与漠南三大部分。与明朝邻近的是漠南蒙古,察哈尔汗名义上是漠南蒙古的盟主,但仗着兵强马壮横行漠南,各部苦不堪言。

努尔哈赤时代,后金对蒙古各部也是侵扰不断,使各部对后金普遍比较敌视。天启年间,孙承宗督师辽东后,加强对漠南蒙古各部的抚赏,协助调解各部之间的矛盾,所以各部先后与明朝结盟,共同抵御后金。

等到皇太极继承后金汗位后,对漠南蒙古各部改变了以往主战的策略,用联姻、盟誓、封赏等各种手段拉拢漠南蒙古各部。天启七年,袁崇焕离开辽东后,无人主张对漠南蒙古抚赏结盟的战略,朱由检又觉得抚赏太费银粮,便在崇祯元年停止了漠南蒙古各部的赏赐和互市。此消彼长间,漠南蒙古各部纷纷倒向后金。

袁崇焕重新回到辽东,发现后金与蒙古亲善的严峻形势,极力主张修补大明与蒙古的联盟。崇祯二年,明朝恢复了对察哈尔部的抚赏,后来塞外发生饥荒,明朝还卖粮助各部度过灾年。但是,不论怎样,塞外的形势也恢复不到从前,再要与蒙古各部联合抗击后金是怎么也不可能了。

辽东周边形势严峻,后金势力日渐崛起,而明军将士又缺粮少饷,这时候能守住辽东就已不易,再想收复辽东就是逆大势而行,难于登天。但是,袁崇焕一时热血之下已经夸下海口,偏赶上皇帝既不切实际又锱铢计较,如今也只好勉力而为。若想要有朝一日能够主动出击,收复失土,只好尽最大的可能来统一事权,减少掣肘。于是,袁崇焕开始了辽东地区一系列的人事调整。

原来的辽东巡抚毕自肃自杀了,袁崇焕上疏申请不必再派人接任,直接免除这个职位,朱由检同意了。后来,登州、莱州两地的巡抚孙国桢被免职,袁崇焕也建议直接取消登莱巡抚的设置,朱由检也同意了。

人事方面的调整基本没有额外的花费,尤其像这种直接裁人省钱的办法,朱由检基本没有异议。

军事将领方面,辽东地区最初只有一个总兵,后来后金崛起,阉党崔呈秀任兵部尚书时借机安插亲信,在山海关外设置了好几位总兵。为了避免事多掣肘的情况,袁崇焕建议在山海关内外各设总兵一名,调蓟镇总兵赵率教任关内总兵,加官一级,封平辽将军,镇守山海关;同时将宁远、锦州两地合为一镇,统一归原驻守锦州总兵祖大寿管辖,给祖大寿加都督同知衔,封征辽前锋将军,仍旧驻守锦州;中军副将何可纲加都督佥事衔,驻守宁远。

赵率教,河北蓟阳人,努尔哈赤起兵攻打辽东地区时,朝廷发布诏书让被罢官而养有家丁的将领带兵到前线立功,赵率教率众随叔祖赵梦麟出征,受当时的辽东经略袁应泰赏识,被提拔为副总兵,掌管中军事务。

天启元年,辽阳陷落,袁应泰自杀,赵率教潜逃,投到辽东巡抚王化贞门下。这次逃跑的经历成了赵率教的人生污点,一段时间内,无论他到哪里都会被军中的将士耻笑。知耻而后勇,这句话在赵率教身上得到了完美体现,他后来的英勇表现无可指摘,足以冲淡之前的污点。

天启二年,广宁陷落,王化贞准备放弃所有关外的据点,这时,已经做过一次逃将的赵率教不想再跑,他向辽东经略王在晋申请收复前屯卫所。王在晋不支持,赵率教就只带着三十八名家丁前往收复失地。

当时,前屯卫所被蒙古人占据,赵率教便率人停留在离那里不远的中前所。后来,孙承宗派人到前屯安置难民,赶跑了蒙古人,赵率教才进入前屯卫所。

在那里,赵率教招募的流亡百姓有五六万之多,他从中选择出精壮编入军队,进行军事训练;此外,他还亲自督促余下的难民一边大力发展屯田,一边修缮城墙,侦察敌情。

赵率教为改过而做的工作获得了孙承宗的由衷认可,孙承宗建议朝廷免除了他的罪过。从那之后,赵率教便忠诚地跟随孙承宗守卫辽东,孙承宗走后,赵率教就自然而然地把这份忠诚献给了孙承宗的接班人袁崇焕。

袁崇焕对赵率教也一直用心维护。当年,宁远被围,满桂守东城,支撑不住的时候,向守前屯的赵率教求援。赵率教在努尔哈赤的进攻下也非常吃紧,所以只派出一名都司、四名守备前去增援。满桂嫌他们来得晚,拒绝让他们入城,经袁崇焕从旁解劝,才放他们进来。宁远之围解除后,在袁崇焕的主持下,赵率教分得了一份战功,满桂觉得不公,遂对赵率教和袁崇焕都产生了不满。

为此,袁崇焕督师辽东后,把曾与他并肩战斗,取得宁远大捷、宁锦大捷的满桂调离了辽东战场。不用多久,袁崇焕将为这个安排付出惨痛的代价。

赵率教、祖大寿、何可纲三人都是袁崇焕的心腹爱将,取消了巡抚,再由他们三人掌控辽东地区的兵权,等于把全国约一半的兵力交给了袁崇焕,再无人能够制衡。为打消皇帝的疑虑,袁崇焕上疏说:“臣曾承诺五年复辽,专借此三人。他们当与臣相始终,届期不能复辽,臣将亲自处斩三人,然后再自行到法司受死。”

对辽东的将领安排,朱由检本来有很多疑虑,见袁崇焕又提五年复辽,便忍下心中的不快,同意了。

一番安排调整后,放眼整个辽东地区,再无人能跟袁崇焕抗衡。袁崇焕期望的统一事权似乎已经实现。可没过多久,他发现有一个角落,还有一个人,带领着一支队伍,并不服他的调配。

袁崇焕决定亲自去解决掉这最后一个不和谐的因素,不过事实证明,他那么做与自掘坟墓并无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