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胜利觉得自己的腰骨缝里还嵌着去年秋收时的霜。内蒙古包头的风硬,卷着土末子往人皱纹里钻,他蹲在自家地头,看着日头把黄土坡染成金红,腰间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这伤是前年翻地时闪的,从此家里那几亩莜麦就只能靠老天爷赏饭,而他成了炕头上的摆设。

妻子小莉端着粗瓷碗出来时,围裙上还沾着面疙瘩。“胜哥,吃饭了。”她声音不高,眼角却挑着一丝田胜利读不懂的亮。近来她总这样,匆匆扒拉几口饭就换上那件藏青色的确良褂子,说是跟邻村姐妹学打麻将。

“今儿又赢了?”田胜利瞅见她往抽屉里塞钱的手。票子是簇新的,带着油墨味,不像庄稼人汗津津的钱。

小莉的手抖了一下,随即把钱全塞进抽屉深处,“手气好呗。”她没看他,转身去擦灶台,围裙带子在身后晃悠,像根不安分的尾巴。

田胜利没再问。他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腰伤后更觉得亏欠媳妇。可心里那点疑窦,像野草似的,见着潮气就疯长。村里人都说小莉牌运旺,夜夜赢钱,可哪有天天摸金疙瘩的手?他想起前几日夜里,自己起夜时撞见小莉从地窖里出来,头发上还沾着干草屑,问她时只说是去搬白菜。

地窖里的白菜早该搬完了。

入秋后的雨来得急,田胜利披着蓑衣去接小莉,麻将桌旁却没见着她人影。雨声淅沥,打在土墙上沙沙响,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快到院门口时,听见地窖方向传来低低的笑声。那笑声黏腻,像化不开的糖膏,混着男人的粗喘,刺得他耳膜生疼。

他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把,铁锈硌得掌心发疼。地窖的木门虚掩着,缝隙里漏出昏黄的光。他凑近了,鼻尖先撞上一股混杂着土腥味的烟味,还有……小莉身上那瓶廉价雪花膏的味道。

“……你男人就是个窝囊废,躺在炕上跟个死人似的。”是高官仁的声音,村里的治保主任,平日里总拍着田胜利的肩膀称兄道弟。田胜利的心猛地沉下去,像被扔进冰窟。他透过门缝看见,高官仁斜倚着草垛,小莉就坐在他腿上,手里捏着一叠票子,正往高官仁兜里塞。旁边的土筐里,歪着几床半旧的棉被——小莉前几日说怕蔬菜受冻,原来盖的是这腌臜事。

血往脑门上涌,田胜利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冲进去,把那对男女撕碎,可脚像钉在泥里,挪不动。家里还有俩娃,大的刚上初中,小的还在念小学,要是这事闹开,孩子以后怎么抬头做人?他松开锄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个血印子,疼得他眼前发黑。

那晚他一夜没合眼。小莉回来时天快亮了,身上带着一股烟味和若有似无的酒气,见他睁着眼,只淡淡说了句:“夜里雨大,在秀莲家凑合一宿。”

田胜利没说话,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看。网中央趴着一只蜘蛛,正吐着丝把一只挣扎的飞蛾缠紧。

日子就这么腌臜着过。高官仁越来越放肆,有时喝多了就晃到田胜利家,拍着桌子让小莉倒酒,田胜利还得陪着笑脸给他递烟。有次高官仁喝醉了,搂着田胜利的脖子,喷着酒气说:“胜弟,等你家妮子长大了,让她来叔这儿帮忙,叔疼她。”

那句话像淬了毒的针,扎进田胜利心里最疼的地方。他看着高官仁油光满面的脸,看着他放在小莉腰上的手,看着小莉半推半就的笑,积攒了数月的屈辱和愤怒像开了闸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道防线。

儿子的婚房刚上了梁,田胜利买了二锅头,炒了几个下酒菜,想跟孩子们乐呵乐呵。高官仁闻着酒味就来了,一屁股坐在主位上,筷子在菜盘里扒拉。田胜利给他倒酒,手直哆嗦。

“喝!”高官仁端起酒碗,“等你儿子娶了媳妇,别忘了请哥喝喜酒,到时候……”他顿了顿,斜眼瞅着田胜利,“说不定还能帮你带带孙女呢。”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田胜利看见儿子攥紧了拳头,女儿吓得躲到他身后。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像是被连日阴雨泡透的房梁

下一秒,他抄起灶边的锄头,那锄头他用了十几年,磨得锃亮,此刻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高官仁还没反应过来,锄头就狠狠砸在了他头上。

“砰——”

血溅在土墙上,像泼开的番茄酱。高官仁闷哼一声倒下去,田胜利红着眼,一下,又一下,直到锄头柄上沾满黏腻的温热。

女儿的哭声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他停下动作,看着倒在血泊里的人,看着儿女惊恐的脸,突然觉得很累,像把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完了。

夜里,他把高官仁的尸体背到村外的荒地里,捡了些干草盖上,划了根火柴。火光腾地起来,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站在火边,直到听见远处传来警笛声。

被捕那天,田胜利很平静。他对着办案的警察说:“他不该动我闺女……”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土默川的风还是那么硬,卷起地上的灰,遮住了远处的山。田胜利家的地窖空了,只剩下几缕没烧尽的干草,在风里飘着,像一声无声的叹息。村里人都说,老实人被逼急了,也会咬人的。可那被咬碎的,又何止是一条人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