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交通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
在我国,高考既是一个人才选拔制度,同时也是一套确保机会公平的制度设计。随着高等教育大众化发展,统一考试制度下选拔和机会公平之间张力开始凸显。为了兼顾人才选拔和机会公平,我国对高考进行了一系列调整。比如,调整试卷结构与题型设置、开辟竞赛通道等。从改革初衷来看,调整后的考试制度形成了高考和竞赛并行的两条轨道,可以同时兼顾人才选拔和机会公平。其中,统一高考的主要目的是确保公平,同时在试卷上设置区分度,以此兼顾人才选拔。而竞赛的主要目的是给一部分在特定学科有着突出表现的人一条通道,将他们识别并筛选出来,作为未来拔尖人才的储备。从制度设置的理念来看,人才选拔和机会公平并不冲突。但如果深入制度实践会发现,人才选拔和机会公平在基层社会构成了一对深刻的矛盾,甚至成为扰乱整个地区教育生态的关键。为什么会这样?
1.人才选拔和机会公平何以冲突?
我们发现,我国这套兼顾人才选拔和机会公平的制度设计,在实践中是以各级政府组织竞争的方式展开的。简单说就是,通过各级政府办学、组织学生进行学业竞争,最后按照成绩分配高等教育机会。理想状态下,各级政府办学实力相当、地区范围内学生禀赋随机分布、各学校之间公平竞争,学生成绩因此可以最大程度反映其个人学力水平,人才选拔和机会公平得以兼容。但在现实中,地方政府办学逻辑相当复杂,通常需要同时考虑政府间竞争、地方发展以及社会期待三重因素。在这三重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地方政府往往高度重视高考成绩(清北人数、985人数等),进而引发“过度办学”。典型表现为,争相抢办名校,积极组织超级中学。在省域范围内地方政府存在层级分化(省会市、地级市、县级)的情况下,尽管有着同样的办学冲动,但办学能力天差地别。这也就导致一个地区范围内,教育要素分布呈现出层级化趋势。即,省会城市超级中学优于市级重点中学,市级重点中学优于普通县级中学。
事实上,办名校的本质是集中资源拔尖培优。而一旦要集中资源,就涉及从地方招揽优质生源与优质师资。而一旦地方优质生源与优质师资流失,就意味着无法流动的学生及其家庭失去了享受优质教育的机会,间接导致了教育获得的不公平以及学生学业分化的加剧。也就是说,虽然制度设计是兼顾人才选拔和机会公平,但地方政府的制度实践通常会更倾向人才选拔,过早形成人才的金字塔层级。虽然国家已经明确表示禁止地方掐尖招生,但目前比较麻烦的情况是,在不同层级学校教学教研水平差异极大的情况下,被留住的生源能否被培养出来成了新的问题。而且,在当前竞赛体制的影响下,拔尖人才几乎已经和竞赛绑定,而竞赛又必须依托强有力的资金与环境支持,这就导致拔尖人才和名校之间其实是相互捆绑关系。如果这些学生离开名校,那么几乎就意味着失去了竞赛可能带来的机会。
综上,长期以来在地方范围内高度层级化的办学造成了人才选拔和机会公平之间的深刻张力。如果地方政府继续集中力量选拔拔尖人才,势必会继续恶化地方教育生态,造成严重的机会不公。而如果地方政府不集中力量选拔拔尖人才,这些人才又可能受限于分散随机的基层办学条件与参差不齐的教学教研能力而很难出头。
2.兼容的制度探索
那么,就没有可以兼顾人才选拔和机会公平的制度实践吗?在县中调研时,我们与一线教育工作者深入探讨了这个话题,发现如果能够排除地方发展因素的影响,上述问题是有解决办法的。
依据我们对一部分仍然具有较强教学教研能力的县中的调查,县域优质生源流入市级学校其实很难带来学业成绩的飞跃。而学业水平相当的学生留在县中,在统一高考上的表现也并不逊色于进入市级中学的学生。也就是说,当县中具备较强的教学教研能力时,县中的水平未必弱于市中,县域优秀学生留在县中参加高考同样能获得理想成绩。
那么,市中和县中的关键差距在哪里?我们发现,在培优拔尖上,市中和县中的主要差距在竞赛上。县域学生进入市中之所以表现平平,是因为市中的培养重点在竞赛上,对确定参加统一高考学生的培养与县中并没有太大差别。而即便县域学生进入竞赛班,也要面临高淘汰率的风险。因为竞赛班的实质是通过将优质生源集聚起来竞争来达到快速筛选出少数拔尖者的目的。在这一过程中,很多学生其实是陪跑者。而决定学生是否是陪跑者的不是学校,而是学生的学力。竞赛本质上只是凸显学生学力差异的一种方式。简单来说,拔尖人才和普通学业优胜者之间学力的差异是隐性存在的,只是通过竞赛的方式才让差别凸显了出来。所以,不是因为优质生源进入了市中才变成了拔尖人才,而是因为市中有竞赛培养能力所以能够将拔尖人才识别出来。从这个角度看,市中和县中的关键差距其实在于竞赛培养能力。如果县中也拥有竞赛培养能力,那么即便优秀学生留在县中,也能够获得竞赛带来的机会。
也就是说,如果县中能够保持较高的教学教研水平,同时也具有竞赛培养能力,那么人才选拔与机会公平就可以兼顾。而现在之所以存在巨大张力,是因为地方政府采取办名校的方式进行人才选拔,并且因为办名校导致大量县中塌陷。而在县中实力严重削弱的情况下,禁止掐尖虽然能够保住公平,但又很可能造成拔尖人才难以被培养和识别出来的问题。所以,要想缓解人才选拔与机会公平之间的张力,就必须着力解决县中教学教研能力和竞赛培养能力的问题。
其中,针对统一高考的教学教研,依然保存实力的县中大都形成了自己的一套办法,需要的是在已有模式上继续优化并不断补充资源。在国家政策倾斜的大背景下,这部分问题正在得到缓解,目前需要的是继续加强力度。
真正难解决的是竞赛培养能力的问题。在与一线教育工作者的探讨中,老师们表示,县中不是没有能做竞赛的老师,是没有条件,没有团队。另外,大量县域学生进入市中,都成了竞赛的陪跑者,承担了竞赛失败的风险,反而不如留在县中走统一高考。而县中大量优质师资进入市中,也很难得到重视,难以发挥在县中时的重要作用。也就是说,现在市中集中大量优势资源争抢竞赛名额实际上是一种成本巨大的筛选方式,无形中造成了对部分优质生源和师资的浪费。
对此,我们大胆提出了一个设想——由市一级政府组织竞赛团队,专门研究竞赛,形成系统的训练办法。然后将团队核心人员输送到有竞赛潜力的县中,带动县中教师进行竞赛教研,激活县中内部的竞赛自主性,同时提高县中教师的整体教学教研水平。在高一、高二学段,由县中来培养竞赛苗子,快速筛选出适合走竞赛赛道的学生,最大程度降低其他学生的陪跑成本。在冲刺阶段,再将各个县中筛选出来的苗子集中到市级集中训练。如此一来,既能够确保拔尖人才能够被培养和识别出来,又能够激活县中内在的教学教研活力,同时还能最大化降低生源流失给县中带来的负面影响。
相比将优质生源从高一就大规模聚集到市级中学,花费大量财政资源招揽县中优秀教师,再花费重金组建竞赛团队。上述设想可以在生源和师资不流动的情况下,花费组建一个公共的竞赛团队的钱,达到激活整个市域各个中学(包括县中和市中)的效果。既能保住教育公平,又能选出拔尖学生,还能培养县中老师,可以极大地帮助地区教育生态的重建,促进高中教育整体质量的提升。
3.靠学校还是靠政府?人才培养的路径之争
高中教育作为我国人才培养的重要环节,既承担着培养拔尖人才的功能,又决定着一般人才的基础能力水平。理想状态下,高中教育既能将学生推到金字塔尖,也能兜住平均质量的底。而如何达到这种理想状态,涉及对我国人才培养基本路径的思考。对这一问题,我们的思考是:人才培养究竟是靠学校还是靠政府?
如果人才培养是靠学校,那么在竞争稀缺优质高等教育机会的情况下,学校作为竞争主体必然有着强烈的需求来集中优势资源。而集中优势资源后,只要学校教育能力跟得上,拔尖就是顺其自然的事。所以,靠学校实际上是靠优势资源的聚集效应。但这一集聚的代价,是掏空其他学校,破坏整个地区的教育生态。如果该学校是私立学校,还会附带造成家庭负担问题。
如果人才培养是靠政府,那么优质高等教育机会就要靠政府调控来实现机会的公平分配。而要确保这一公平,就需要地方政府有意识地培育地区教育生态,通过均衡措施提高各校办学能力,以此实现学校之间的公平竞争。通过上述公平秩序的构建,各区县都能储备一部分优质生源,拔尖人才因此会以分散的形式从各个学校冒出来,地区平均教育质量也因此能够有所保证。总之,靠政府实际上靠的是政府的教育治理能力。
目前,大多数地区人才培养都是靠第一种方式,即靠学校。主要表现在各级政府都将资源重点投入某一所高中,通过打造名校不断吸引优质生源与师资,加速地方学校层级的形成。但事实上,这种方式是以破坏地区教育生态为代价进行的拔尖行动,一定程度上忽视了机会公平。而我们更倾向的是第二种方式,即靠政府。也就是在高中阶段,由市一级政府主导进行市域范围内重点高中的均衡发展,促进高中之间公平竞争。
最后,用调研时的小故事做结尾。
在调研中,县中的年级领导经常将自己称为“生产队长”。而班主任和科任老师是一线的育苗员。有位班主任形象地将带班称为“培土”,“土壤越肥沃,越不怕没有学生出来。最好的状态就是,前面一茬学生万一有意外情况掉下去,后面马上就有学生顶上来”。这个在生产队长带领下精心培土的过程,就是通过控制学生分化,以班集体形式促进学生学业进步的过程。一般情况下,班级内部梯度分化越合理,学生整体学业状况就越好,每位同学都能在学业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班风、班级纪律也会跟着向好。
其实,这个道理扩大到整个地区的教育中也是一样。在一个地区中,教育土壤越肥沃,越不怕没有优质生源,越不怕总体教育质量下滑。而如果水土流失严重,那么优质生源其实就被过早圈定在了一个既定范围,最终结果其实是极大地缩小了优质生源基本盘,同时也会造成教育两级分化以及教育平均质量的下滑。
当然,通过市级政府均衡高中教育发展来兼顾人才选拔和机会公平目前只是一种设想。这一设想在实践中,难以避免地会遇到与地方政府发展要求相违背所带来的阻力,同时也会遭遇不同县中发展能力差异巨大等的具体问题,但并不妨碍这一设想有可能带来的积极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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