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默克
安史之乱是极其惨烈的战祸,将唐朝中国打成散沙,平民百姓受尽荼毒。
据统计,唐朝开元盛世时总人口为五千三百万,到安史之乱后期,仅剩一千七百万,足有68%的人口消失了,可谓生灵涂炭。
作为罪魁祸首,安禄山究竟属于什么种族?
民国时代,陈寅恪将安禄山定为康国人,蒲立本跟着起哄,说康国就是粟特。
到了九十年代,又有大陆学者根据“安禄山是粟特人”,说“安禄山信拜火教”。
自有互联网以来,这两个说法便大行其道,无数博主、号主、小知识分子们将其当作真理反复推送。现在一搜“安禄山”,就全是这两个说法。
历史的信息污染,可以说极为严重了。
中文维基就直接说了:安禄山,父为粟特人,信仰祆教。
连百度、谷歌的AI也跟着鹦鹉学舌。
然而,我要斩钉截铁地说,这两个说法全是错的。
安禄山既不是粟特人,也不信祆教。
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真实信仰是什么?说明白了,可能会惊掉你下巴。
我们一步步说吧。
1925年,日本学者桑原骘藏在两百页的《隋唐时代西域人华化考》里只花了两页半的篇幅,说安禄山姓康,父系可能是西域康国胡人。
但桑原在段末说:“余固未敢断定安禄山为康国人,然此处只为参考起见,特附一臆说矣。”
然而,这个臆说到了中国学者那里,就成定论了。
1942年,陈寅恪在《唐代政治史述论稿》直接抄来桑原骘藏的臆说,还加了一堆自己牵强附会的论据,说安禄山是九姓胡人,所以就是康国人。
受到陈寅恪的严重影响,汉学家蒲立本十几年后也写了本厚厚的《安禄山叛乱的背景》,开篇就信口开河,说安禄山其实跟养父一样姓安,所以他不是来自安国就是安息,安国是九姓胡人,所以安禄山是粟特人。
蒲立本还请教了著名的古印欧语专家亨宁(W.B. Henning),后者告诉他:安禄山的古汉语发音at-lak-san可能是粟特语 roxsan 的转写,即“光明”的意思。
大陆学者荣新江又根据陈、蒲两人的假设,说既然安禄山是粟特人,粟特人中流行拜火教,安禄山名字是“光明”之意,拜火教也崇拜光明,所以安禄山就成了信仰拜火教的西域粟特白人。
记载安禄山出身和历史,最详细的莫过于《旧唐书》和《新唐书》。
《旧唐书》说:
安禄山,营州柳城杂种胡人也,本无姓氏,名轧荦山。母阿史德氏,亦突厥巫师,以卜为业。突厥呼斗战为轧荦山,遂以名之。少孤,随母在突厥中,将军安波至兄延偃妻其母。开元初,与将军安道买男俱逃出突厥中。道买次男贞节为岚州别驾,收获之。年十余岁,以与其兄及延偃相携而出,感愧之,约与思顺等并为兄弟,冒姓为安。及长,解六蕃语,为互市牙郎。
《新唐书》说:
安禄山,营州柳城胡也,本姓康。母阿史德,为觋,居突厥中,祷子于轧荦山,虏所谓斗战神者,既而妊。及生,有光照穹庐,野兽尽鸣,望气者言其祥。
两者略有差异。前者说安禄山是“杂种胡人”,亲生父亲是什么种族、姓什么都不知道。后者则说安禄山“本姓康”。
这就是桑原骘藏和陈寅恪们脑洞大开,将安禄山称为康国人的来由。
康国是什么国?康国人是什么人?
康国,原名康居,是《史记》、《汉书》所载,西域诸国之一。太史公说,张骞亲身去过四个西域国家,就是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
大夏,后来被称为吐火罗。王国维、徐中舒、刘起釪等人认为,吐火罗就是古代的夏朝遗民。
康居,后来被称为康国。很多西方学者都认为,康居就是粟特,是一个雅利安文明,位于阿姆河与锡尔河之间,在今天的乌兹别克斯坦、土库曼斯坦、塔吉克斯坦、哈萨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诸国境内。粟特曾被居鲁士大帝、亚历山大大帝征服过,后来又分别归属过塞琉古帝国、巴克特里亚王国、贵霜、萨珊波斯、西突厥和阿拉伯人。
唐代《通典》记载:
“康居国,汉时通焉。在大宛西北可二千里,与粟弋(粟特)邻接。……至隋时,谓之康国。其王姓温,月氏人也。……旧居祁连山北昭武城,自被匈奴所破,西逾葱岭,遂有此国。枝庶各分王,故康国左右诸国,米国、史国、曹国、何国、安国、小安国、那色波国、乌那曷国、穆国凡九国,皆其种类,并以昭武为姓,示不忘本也。
国内著作和百科条目不会告诉你的是,康居国遗址在三十年代就被苏联发掘到了,位于乌兹别克境内,名为Kaunchi Culture。康居国使用库尔干葬俗。
十几个丹麦和英国的学者检测了公元200~300年间康居国遗址尸体的Y-DNA,发现两个样本属于单倍群R1a,也就是正宗的印欧雅利安人种。论文发表于2018年5月的《自然》杂志上。
一言以蔽之,康居国来自西方草原,属于库尔干文化,与颜那亚文化密切相关,论种族是印欧民族的雅利安人。
安禄山竟然是康居国人,是雅利安白人?
当然不是。
突厥羁縻州所在之地。还有个更出名的,李世民时代就安置了十几万突厥人的地方,当时叫顺州,现在叫北京顺义。安禄山起兵就在这里。唐《通典》说,“顺义郡,置在范阳郡城内”,而安禄山正是在范阳/北京起兵作乱。
安禄山的部队15万人,包括同罗、奚、契丹、室韦、突厥等五个种族,其中同罗属于突厥,其他三个就是鲜卑东胡。哪里来的西域粟特人?大量的突厥人为安禄山卖命,上面说的颉利贵族康阿义屈达干就是其一,他的儿子曾任安史军先锋,因叛军势衰,又率部降唐。
正因为安禄山是突厥人,所以才有大批突厥人追随他起兵造反。而鲜卑东胡当时是突厥的跟班。他若是西域粟特人,突厥人和契丹人理他作甚?
陈寅恪第一个、也是最最重要的论据,至此已被彻底打倒。我们再来看第二、第三个论据吧。
陈寅恪接着说,《旧唐书》指出生于辽宁朝阳的安禄山是“杂种胡”,而《旧唐书》又说过回鹘到唐朝京师会参杂一些“九姓胡”,《新唐书》又说过回鹘带着一些“杂种胡”离京。所以,“杂种胡”就是“九姓胡”,就是昭武九姓。昭武九姓是西域康国人,所以安禄山既然是“杂种胡”,就必然是康国人,是西域白种人。上面是陈寅恪原文的截图。
说“杂种胡”=“九姓胡”=康国粟特,陈寅恪真是犯了史学上极其低级的错误。
胡,最早指的是匈奴,匈奴自称为“胡”。见《汉书·匈奴列传》“单于遗汉书云:‘南有大汉,北有强胡。胡者,天之骄子也。’”后来,汉朝以“胡”泛指一切关外北方民族,但会加上地望以示准确,如东北的鲜卑、乌桓就叫“东胡”,西域三十六国就叫“西胡”。
但在蒙古草原上,很多游牧的胡部互相通婚,“你中有我”,很快诞生出大量新部落。后来隋唐史书便把这些新老部族都一锅乱炖,统称为杂胡。
《旧唐书》所谓“杂种胡”,就是杂种胡人的意思,指的是蒙古草原及周边的这些杂胡。根本不是指西域的昭武九姓西胡。
《隋书》和《通典》等书都告诉我们:“突厥之先,平凉杂胡也,姓阿史那氏。”
突厥,才是杂胡,杂种胡。
《旧唐书》说:“安禄山,营州柳城杂种胡人也”,正是在绕了个小弯子告诉我们,安禄山属于突厥杂胡。
如此简单的道理,陈寅恪为何张冠李戴,非要将“杂胡”与西域白人扯上关系?非要凭着臆想,硬说安禄山是西域白人?
突厥起源的平凉,在甘肃,那一带自匈奴时代起就是杂胡们的天下。只是后来突厥族大批归附唐朝,才被安排到幽州、营州一带(从河北到东北)生活。
接下来,陈寅恪继续开展胡说八道的表演。
他说,颜真卿的碑文里、姚汝能的《安禄山事迹》、杜甫的诗句,都把安禄山及其一伙反贼称为“羯胡”,因此安禄山就是西域康国、安国的“赭羯”、“柘羯”,还说西域九姓胡都自称为“羯”,所以安禄山既然被称为“羯胡”,无疑就是西域康国的白人。
为此,他还搬出了伯希和的敦煌写本为证,但却偏偏不肯展示敦煌写本的原文。
老实说,刚开始看到陈寅恪举出敦煌写本,我还真以为自己错了,可能他真有十拿九稳的证据,颠覆史学常识,证明“羯胡”、“柘羯”之类就是西域白人。
然而,我马上查到了日本学者永田知之的论文《陈寅恪论及敦煌文献杂记》,里面列出了陈寅恪此处所引用的——“巴黎国民图书馆藏敦煌写本伯希和伍伍玖號背面天寶十載丁籍”:
康氏: 羯師范,者羯,羯師忿,羯槎
安氏: 胡數芬,沙尪
米氏: 褐尪
石氏: 阿祿山,羯槎
羅氏: 阿了黑山,特懃
何氏 :莫賀咄
如果只看九姓胡上面康氏、安氏、米氏、石氏那几个,都有“羯師范”、“者羯”等“以羯为称”,大概率会误以为陈寅恪是对的,康国九姓胡就是“羯胡”,安禄山也被称为“羯胡”,所以安禄山是西域白种胡人必定是没错的。
但看看九姓胡的罗氏,有男丁叫“特懃”,何氏有男丁叫“莫賀咄”,马上就知道陈寅恪是在鬼扯。
特懃,就是史书里的特勤,有时候会误写作特勒,这是突厥、回鹘等民族王子贵族们的称谓。
《隋书·北狄传》说,突厥人“官有叶护,次设特勤,次俟利发,次吐屯发,下至小官,凡二十八等,皆世为之。”
《旧唐书·回纥传》:“回纥,臣属突厥,近谓之特勤”。
《隋书》说,隋文帝开皇三年,突厥犯塞,李陵的后裔李崇死守孤城,“突厥意欲降之,遣使谓崇曰:‘若来降者,封为特勤。’”
《新唐书·西域传》又说,西域石国,“隋大业初,西突厥杀其王,以特勒匐职统其国。”
1889年,俄罗斯考古学家雅德林采夫在蒙古鄂尔浑河旧河道发现阙特勤碑。该碑是突厥毗伽可汗(阿史那默矩)为他弟弟阙特勤(Kul Tigin)所立。
莫賀咄,既是一些突厥可汗的名字(《新唐书·西域传》“莫贺咄立,是为屈利俟毗可汗,遣使者来献”),也是突厥、突骑施部落的名称,也是室韦部落首领的称号,也是贺兰鲜卑、柔然、乌桓、高车、契丹等东胡部落的官名,在不同时期有莫何、莫弗、莫贺弗、莫何弗、莫何去汾、莫弗纥等各种译法。
在西域康居国的九姓里,既有特勤,又有莫賀咄,那是因为突厥早已控制着西域,大部分西域国家都由突厥贵族和武士所统领,那些男丁实际上就是突厥人。
《新唐书·西域传》说得清清楚楚,西域的康居国、石国、吐火罗故地等等早就臣服于突厥,“隋时,其王屈木支娶西突厥女,遂臣突厥”,“臣于突厥,君亦突厥种”,“隋大业初,西突厥杀其王,以特勒匐职统其国”。
我们再来看看“赭羯”、“柘羯”、“羯師范”、“羯師忿”、“羯槎”这些究竟是什么人。
东胡诸族里有个老种族,叫靺羯,发源地大致在今天东北吉林到俄罗斯一带,古称肃愼,后魏谓之勿吉,唐时建立了声势浩大的渤海国。后来靺羯又写作靺鞨。它们是东胡、女真的老祖宗,很明显就是五胡乱华时期的羯族。
突厥与靺羯相邻,两族很可能有血缘关系,并互相通婚。
唐长孺说“羯”指的是“契丹”,但隋唐史书往往在突厥人名中加“羯”字。
查“羯”字,《广韵》居竭切,《集韵》、《韵会》居謁切。
查“厥”字,《唐韻》、《集韻》、《韻會》居月切。
两者明为一音。
查广府话,羯读kit,厥读kyut,契读kit,三者明为一音。
再查《旧唐书》,说靺羯族“俗皆编发,性凶悍”。
所谓“编发”,就是脑后蓄编起一条或多条发辫。
再查古代雕像和壁画里的突厥人形象。
新疆的突厥石人
乌兹别克斯坦遗址壁画中的辫发突厥人
《大唐三藏法师传》记录了玄奘在西域看到的突厥人样貌:“逢突厥叶护可汗。……达官二百余人,皆锦袍编发围绕左右。”
羯族是东胡的老祖宗。突厥族与羯族有密切关系,突厥人常被称为“xx羯”、“羯xx”(如突厥阿史那族的车鼻可汗的长子就叫羯漫陀),突厥辫发,羯族也辫发,厥与羯,读音几乎完全一样。
由此可见,羯胡指的就是〖羯族-东胡 〗与突厥。众所周知,突厥汗国势大之时,是经常带着羯族-东胡跟班到处杀人放火的。众所周知,被称为〖羯胡〗的安禄山,他的十五万大军里,绝大多数就是东胡和突厥。
那么,突厥究竟是什么种族呢?
我们只要拨开信息迷雾,梳理一下史料便可马上知道。
突厥本是匈奴大联盟中的东胡-北狄小部落。匈奴被东汉赶走之后,东胡诸族,如鲜卑、乌桓、沮渠便起来作妖,控制了从东北、蒙古草原到甘肃、青海一带的广大地区。鲜卑拓跋部在漠北建立了汗国,称为柔然。突厥投奔了柔然(见《隋书·突厥传》),后来倒戈,自己建立汗国,从此室韦、契丹、奚、同罗等东胡和北狄杂胡部落就跟着突厥混。突厥与柔然关系紧密,而柔然属于东胡部落,是鞑靼的祖宗。
看一个民族的渊源,有时看血统基因都会出错,看它们的母语却错不了。
突厥语属于黏着语,与蒙古语、满洲语、阿尔泰语、日语、韩语一样。而白人所说的印欧语系属于屈折语,两者根本不属于一个系统。
因此,突厥的祖源就是东胡+北狄阿尔泰,压根就不是白人。
近年来欧洲发现的柔然人(阿瓦尔人)Y单倍群以N、C、G、E为主,突厥语族群基本类似,还多了个Q。C是最古老的鞑靼-东胡基因,N在古代东北红山文化里很常见,是第二代东胡基因。Q是西伯利亚族群和印第安族群的基因(柔然和突厥都有R,那是古匈奴的零星残存,还有被裹挟的西域白人。突厥还有J,这个留待以后再讲)。
柔然在北魏时就侵入西域,赶走了大月氏、小月氏,突厥在隋时也占领了吐火罗故地,统治控制着康居等西域诸国,这在隋唐史书里讲得十分清楚。
记住:是突厥和他们的东胡跟班统治了西域白种人,不是西域白种人统治了突厥东胡。康国、石国的白人是突厥东胡的奴隶、奴才,是下等人。
奴才和下等人起来造反,老主人怎么会追随呢?
同理:康居国旧奴才起来造反,几十万突厥老主人和东胡管家怎么会追随呢?
只有突厥老主人起来造反,东胡老跟班才会一拥而上摇旗呐喊。
好了,陈寅恪的学术错谬批过了。接下来批其他人。
受了陈寅恪信口开河的影响,著名汉学家蒲立本也张口就来了。
《新唐书》和《安禄山事迹》明说安禄山康姓,《旧唐书》说安禄山的爹不知道是谁,无姓。
蒲立本却在毫无任何论据的情况下,说安禄山就是姓安,他的养父就是他的亲爹。
还硬要说安姓就是粟特人。
上面截图,就是北大历史大腕荣新江所极口称赞的“蒲立本从姓名、来源等方面,详细论证了安禄山是生活在漠北突厥汗国内部的粟特人安延偃的儿子”来源,出自蒲著《安禄山叛乱的背景》。
蒲立本详细论证了吗?
《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通典》、《安禄山事迹》可有只言片语说安禄山的养父就是他的亲爹???
没有。蒲立本全靠自己脑补。
论证个der。详细个der。
这是做学问的态度?
就算安禄山真姓安了,凡是姓安的就是安国人,就是西域白种人,这又是哪冒出来的论证神曲?
邓名世《古今姓氏书辨证》 “安姓”
宋朝《古今姓氏书辨证》写明,黄河以南到渤海的安姓,是代北鲜卑或突厥的安迟氏改来的,还顺便指出了安禄山的继父安延偃是“狄将”。
所谓“狄”,就是北狄。
新旧唐书《北狄传》,特指铁勒、契丹、室韦、靺羯。
很明显,安禄山养父安家,属于北狄东胡部落,与西域的粟特没有半毛钱关系。
蒲立本连基本资料都查不全,就敢张口就说“安姓只有来自安国或者安息”,这是跟“三百年独一陈大师”学来的什么臭毛病?
蒲大师还说,印欧语言学家亨宁(W.B.Henning)告诉他,“安禄山”是粟特语roxšan、古波斯语rōšan的转写,而粟特语〖roxšan古汉语没有 r 和 sh 音,所以读作 L 音和 S 音。但这个粟特语并非神名,与新旧唐书不符。我们还是查查突厥的神名吧。突厥有黑暗神ErlikHan和KaraşHan。
Karaş Han读为ngatlok san ,或ngatlok han,即轧荦山、阿祿山。
Erlik Han读为ngat lik han,即阿力黑山。
古突厥人以神为称,故伯希和所藏敦煌写本里,康国突厥男丁的阿祿山,读ngatlok san,就是Karaş Han ;阿了黑山,就是Erlik Han,山读寒/汗,而古汉语很少K为声母的字,所以译音读作黑hak。
现在很明白了吧,安禄山这个名字就是出自突厥黑暗之神Erlik Han 和Karaş Han,与粟特语的roxšan没有关系。
这是以黑暗之神 Erlik Han 为形象做成的突厥门锁。
只有突厥女巫才会把突厥暗黑神名Karaş Han或Erlik Han改作自家儿子的名字。只是女巫改嫁,儿子在东胡安姓养父家长大,才将姓定为安。
可笑八十多年来,几乎所有学者都在陈寅恪划定的“安禄山是粟特人”圈子里打滚,才会硬将“安禄山”与毫不相干的粟特语扯上关系。
只要根据新旧唐书的记载,稍微费点心查阅一下古突厥神话,马上就可以知道“安禄山”这个名字出自突厥暗黑破坏神父子。
然而,当今史学大腕荣新江却沿着陈寅恪+蒲立本的错路一直走,坚称:既然安禄山是粟特人,当时的粟特人信拜火教,所以安禄山必然信拜火教。
这条比陈、蒲更极端的"荣氏史学逻辑链",实际却是罔顾史实,毫无逻辑。
安禄山压根不是粟特人,上面已经说过。
粟特人也不信拜火教。
所谓拜火教,即琐罗亚斯德教,是全世界最早的一神教,只崇拜和祭祀Ahura Mazda。
这个一神教只出现在古代波斯,连与古波斯一脉同胞的古印度都不信,反而把Ahura视为阿修罗(魔鬼),而把古波斯拜火教的魔鬼Daeva视为天神(“提婆”)。
粟特虽然与古波斯、古印度同为雅利安血统,但关系疏离得多。他们信的神如Siyavash、Anahita,都是古印欧时代的多神。
居鲁士大帝时期征服了粟特,但居鲁士搞宗教宽容,允许各种宗教存在,不会强迫粟特人非要信奉琐罗亚斯德教。而且粟特很快独立,之后又被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征服,再之后又被月氏和贵霜征服,然后才被萨珊波斯统治。萨珊波斯是个各种教义大行其道的时代,什么祖尔凡教、摩尼教、犹太教、景教、佛教,一应俱全,自然也不会强迫粟特人信琐罗亚斯德教。很快,嚈哒征服了粟特八十年。接着,突厥征服了粟特两百年。这些异教民族压根就不可能让琐罗亚斯德教在粟特生根。
公元七世纪下半叶,萨珊波斯被阿拉伯人所灭,确实有不少祆教徒往粟特一带逃跑。但请记住,祆教徒从不对外人传教,从不翻译宗教经典,信仰永远只维持在移民的小圈子群体里,这是他们的特色。参见印度和中国的帕西人。因此,粟特本地人,康居、石国的“九姓胡”是根本不可能突然转而相信祆教的。从萨珊跑路过来的帕西人也根本不愿意异族拜祭他们的真神阿胡拉·玛兹达。
有一分钱证据证明安禄山的祖先是从萨珊王朝逃亡到粟特再逃亡到辽宁的波斯人吗?没有。
那他是怎么信的琐罗亚斯德教?你以为拜火教是地上捡馅饼,自己随意,想信就能信?
在他那篇“名作”——《安禄山的种族与信仰》中,荣新江引用了大量史料,企图用安禄山穷奢极侈的生活和种种“祭天”的大排场:烧香拜神、盛陈牲牢、女巫鼓舞……来强行证明安禄山就是信拜火教。
荣教授可能是个脑抽。
拜火教自古以来就没有过女祭司,哪来的“女巫鼓舞于前以自神”?
一帮女巫敲锣打鼓载歌载舞,这分明是东胡-突厥的萨满文化好吗。
拜火教祭祀,必然是围绕圣火坛的,这里有哪个字说了安禄山和一堆胡商在祭坛前拜火了?
拜火教从不允许一个死胖子坐在床上,大家在下面跪拜他。这是亵渎神圣。
拜火教规定祭祀时要穿白衣白袍,荣教授从哪里能找到安禄山穿过白衣服的史料?
拜火教信徒死后,尸体只能放在寂静之塔里,让飞鸟啄食,不准土葬水葬火葬。荣教授从哪里能找到安史军、康居国九姓胡、营州柳城有这种奇特的葬俗?
拜火教不但每年有一个斋戒月,每月还有几天斋戒日。安禄山要真是拜火教徒,就必须遵守这种礼仪。安禄山要真的遵守了这种斋戒礼仪,哪来的三百五十斤体重、“腹垂过膝”?
拜火教要求教徒每天必须礼拜五次。史料里哪个字说了安禄山和相关人等有这种礼拜行为?
拜火教徒为了弘扬圣教,理所当然要多建圣火坛、火神祠。安禄山未起兵造反前,是节度使,还深受唐玄宗信任和器重。他想建祠坛,随便吱一句就行,唐玄宗必然允许。这么多史料,哪条说了安禄山建过火祆祠?
从来没有这些史料。
“安禄山信拜火教”全靠荣教授脑补。
是时候该把这些学术谎言扫进垃圾堆,还历史一个真相了。
写到这里已经快八千字,暂且打住。
下一篇再告诉你们,为何陈寅恪硬要把突厥人安禄山说成白人,安禄山信的邪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安史之乱与邪教又有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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